他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隐隐约约中,他似乎听到了有什么声音传来:
“李大叔,谢谢你,要是你不在这里的话,我就要被淹死了!”
“哈哈哈,老李啊,还得是你来当这守塔人,俺在大晚上也能看到那道光,一下子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
他听到了无数个感谢自己的声音,这些声音,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原来他不是罪人。原来他救了那么多人。原来那些被他救过的人,一直都记得他。
李长河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他捂着脸,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心中的愧疚与不甘,如洪水一般爆发出来。
谢石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阿禾,随即静静地站在李长河身后
过了很久,李长河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再浑浊,重新有了光。
“谢先生,谢谢你。”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经平静了许多,“我懂了。”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走出执念的功劳,喏。”
在谢石的示意下,李长河发现,自己身上的石纹正在逐渐褪去,右腿又重新有了知觉,他能站起来了。一股暖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随后又迅速黯淡下去,谢石知道,这块碎片也消散了。
李长河扶着灯塔的墙壁,慢慢站起身。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抬头看向塔顶的灯塔,那盏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穿透了暮色,照向了无边无际的大海,那是回家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河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头对着身后大喊:“对了,谢先生,之前有个穿着黑衣的……咦?人呢?”
谢石三人已经悄悄离开了。
这天中午,马车来到了绣城。
绣城是南境有名的丝绸之乡,城里的女子,几乎个个都会绣花。城里最大的绣坊,是“锦绣坊”。锦绣坊的前任坊主,是南境第一绣娘苏锦。苏锦去世后,把绣坊交给了她的徒弟,林晚。
可现在,锦绣坊的门口,却冷冷清清的。
门上贴着一张封条,上面写着“欺世盗名,砸毁招牌”八个大字。
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林晚把知府千金的嫁衣绣坏了。”
“可不是嘛。知府千金下个月就要出嫁了,现在嫁衣绣坏了,重新绣也来不及了。知府大人气得不行,派人把锦绣坊给封了。”
“唉,苏锦师傅一世英名,就这么毁在她徒弟手里了。”
“谁说不是呢。林晚也太不争气了。苏锦师傅把毕生的手艺都传给了她,她却连一件嫁衣都绣不好。”
“听说她的手指都长了石纹,连针都拿不住了。以后再也不能绣花了。”
“真是可惜了。她本来是最有希望成为南境第一绣娘的。”
谢石三人,站在人群后面,听着他们的议论。
“先生,”阿禾拉了拉谢石的袖口,“里面有碎片的气息。还有一个姐姐,在哭。”
谢石点了点头。
他对魏石说:“我们进去看看。”
魏石走上前,撕掉了门上的封条,三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绣坊里,空荡荡的。架子上的绣品,都被人砸在了地上,踩得稀烂。丝线散落一地,五颜六色的,像一地破碎的彩虹。
院子里的海棠树,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地上的绣品上,显得格外凄凉。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低低的哭泣声。
谢石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她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
她的手指,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灰色。石纹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她的十根手指,一直延伸到手腕。
她就是林晚。
绣架上,放着一件没有绣完的嫁衣。嫁衣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可凤凰的一只翅膀,却绣错了颜色,变成了黑色。
这就是那件被绣坏的知府千金的嫁衣。
林晚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犹如一潭死水。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碎在风里,“锦绣坊已经关门了。你们走吧。”
“我叫谢石。”谢石轻声说,“我是来帮你的。”
林晚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解僵先生?”
谢石点了点头。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石头一样的手,苦笑了一声:“不用了,我已经没用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师父把锦绣坊交给我,把她毕生的手艺都传给我。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绣出最好的嫁衣,把锦绣坊的招牌传下去。”林晚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我呢?我连一件嫁衣都绣不好。我砸了师父的招牌,我对不起师父。”
“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学绣花。师父说,我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徒弟。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也以为我能做到,我能成为像师父一样的绣娘,能把锦绣坊发扬光大。”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我的手废了,锦绣坊也被封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就要往自己的手腕上刺去。
魏石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了剪刀。
“你干什么!”魏石又急又气,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动不动就寻短见的人。
“让我死!”林晚激动地喊道,“我活着就是个废物,我对不起师父,让我死了算了!”她挣扎着,想要去抢剪刀。
谢石按住她的肩膀,轻声说:“林姑娘,你冷静一点。”
林晚看着谢石,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我的手已经废了,我再也不能绣花了,我怎么把手艺传下去?怎么重新立起招牌?”
“你的手没有废。”谢石说,“我可以帮你解掉石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