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沃土回暖 开荒种粮
布谷鸟的叫声从南山坡传来时,代国的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老秦头扶着犁耙,赤脚踩进翻开的泥土里。那土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踩上去却很踏实。“爹,您歇会儿!”儿子秦川在前头牵着牛,回头看见父亲额头的汗,忍不住喊。
“歇什么?”老秦头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这地等了很多年,就等着人来种呢。”
代地北接匈奴,战事连年,很多田地荒了又荒。直到去年冬天,代王刘恒颁下垦荒令:开荒者,三年不纳粮;养蚕者,官府收丝帛。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代国十三县,老百姓欣喜若狂。
“老秦叔!”田埂上有人喊。是南村的赵三,扛着两捆桑树苗,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三子,这苗子精神!”老秦头直起腰说道。
“可不是,从河间郡运来的,说是最好的荆桑。”赵三放下树苗,掏出汗巾擦脸,“俺家那口子说了,今年非得养出三匾蚕不可。去年那两匾,换的布够给俩小子做新衣裳,还余下半匹。”
秦川拴好牛,凑过来看桑苗。年轻人眼睛亮:“赵三哥,听说官府在城南设了织坊,收生丝也收熟绢?”
“收!价格公道!”赵三压低声音,“俺内弟在衙门当差,说这是代王后亲自定的策。说是要让代国的绢,以后也能卖到长安去。”
风吹过新翻的土地,带来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远处,更多的田地里人影攒动。有吆喝牛的声音,有铁犁破土的闷响,有妇人送饭的呼唤。这片荒了多年的土地,忽然活了过来。
三十里外的桑林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春蚕才刚到二龄,正是吃叶最细的时候。王婶带着女儿桃花,还有同村的几个妇人,正在林间采桑。晨露还没散尽,桑叶绿得发亮,手指一碰,凉丝丝的。
“轻点儿采,”王婶叮嘱桃花,“采那嫩叶,老叶子蚕不爱吃。”
桃花十六岁,手指灵巧得像蝴蝶。她小心地掐下叶柄,把嫩叶轻轻放进竹篮,怕压坏了。“娘,听说城里织坊来了新式样的织机,一天能织一丈多?”
“就你耳朵尖。”王婶笑骂,眼里却都是笑意,“好好养蚕,今年丝多了,娘给你扯块花布做裙子。”
旁边的李嫂听见了,插话道:“桃花这年纪,是该打扮打扮。等蚕吐了丝,让婶子教你绣花,绣对鸳鸯……”
“婶子!”桃花脸红了,低头猛采桑叶。妇人们都笑起来,笑声惊起林间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太阳渐高,桑叶采满了篮子。女人们坐在田埂上歇脚,拿出带来的窝窝头和咸菜。王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饴糖,分给孩子们。
“听说没?”李嫂咬了口窝窝头,神秘兮兮地说,“北边关口那边,现在可热闹了。”
她说的是马邑关。自打代国与匈奴和亲,边境开了互市,每月逢五逢十,关内外的人都聚在那儿交易。匈奴人赶着牛羊,带着皮子、奶酪;汉人带着布匹、粮食、铁锅,各取所需。
“俺家那口子月初去了,”王婶接话,“换了张羊皮回来,厚实着呢。说是匈奴人实在,不怎么会讲价,一袋粟米就换了。”
“可不敢这么说,”年纪最大的孙婆婆慢悠悠开口,“交易归交易,防人之心不可无。听说关口驻兵加了一倍,就怕出乱子。”
“婆婆放心,”桃花忽然开口,声音清脆,“代王殿下在边境设了市令,有兵士巡视,公平交易,不许欺瞒。我哥在军中,上月来信说了。”
女人们都看向桃花。十六岁的姑娘,说起这些竟头头是道。王婶忽然觉得,女儿不知何时长大了。
马邑关的互市,果然如传说中热闹。
关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棚子,延绵二里多地。汉话、匈奴话、讨价还价声、牛羊叫声混在一起,空气中飘着烤羊肉的香味、皮货的腥味、香料刺鼻的味道。
胡商阿古达正在和一个汉人布商比划。他指指摊子上的几张牛皮,又指指对方手里的三匹麻布,摇摇头,伸出四根手指。
“四匹?太贵了太贵了!”布商老陈摆手,“这牛皮虽好,可你看这儿,有个刀痕……”
“好皮子!结实!”阿古达汉话不流利,但关键的字眼咬得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拔掉塞子,一股奶香飘出来。“奶酪,尝尝!”
老陈愣了愣,接过皮囊喝了一口,浓郁的奶味让他眯起眼。“这是……羊奶做的?”
“马奶!”阿古达骄傲地挺胸,“我婆娘做的,最好!”
两人正僵持,一个年轻的汉人官吏走过来,胸前绣着“市吏”二字。“二位,公平交易。这牛皮我看了,确是好皮,但刀痕在此,价要打折扣。三匹布,再加一斗粟米,如何?”
阿古达和老陈对视一眼,都点了头。官吏从腰间取下个木牌,用炭笔在上面记下交易,撕成两半,一人一半。“凭此牌出关,免税。”
这是代国的新政——凡在互市公平交易,官府不征税,只收少许管理费。开始还有人怀疑,几个月下来,人们发现这互市真能赚钱,来的人越来越多。
关墙下,一群孩子围着个卖饴糖的老汉。更远处,几个匈奴妇女摸着汉人的绸缎,爱不释手;汉人铁匠铺前,匈奴汉子盯着新打的马掌,比划着大小。
夕阳西下时,互市渐渐散了。人们牵着新换的牛羊,背着换来的货物,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关隘的烽火台升起炊烟,守关的士兵在城墙上巡逻,目光扫过渐渐空旷的集市,又投向北方广袤的草原。
代王府里,刘恒听着属官的汇报。
“本月新垦荒田一千二百亩,主要分布在滹沱河两岸。桑树苗已分发三千株,蚕种按户领取,登记在册。马邑互市上月交易额比前月增三成,纠纷仅两起,都已平息。”
年轻的代王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案几。“粮种可还充足?”
“充足。从河东郡调来的粟种,都是上等货。只是……”属官犹豫了一下,“只是有些老农说,代地苦寒,怕是种不好。”
刘恒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代国的天空湛蓝如洗。“告诉他们,种不好,官府补粮。但有一条得用心种。”他转身,目光温和却坚定,“代国的百姓苦了太多年,该过上好日子了。地不会辜负人,只要人肯下力气。”
属官深深一揖:“殿下仁德。”
刘恒继续说:“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是我们的责任。父皇把我封到此地,我们就要守土安民。安民,先得让民吃饱穿暖。”
官员退下,点头称是。
夜深了,代王府的书房还亮着灯。刘恒在查看各地报上来的垦荒册,一页页翻过,那些陌生的名字背后,是一个个在田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是一个个在织机前穿梭的手,是一个个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想过好日子的普通人。
他想起昨日在城外看到的景象:一个老农捧着新出的麦苗,像捧着什么珍宝;一个妇人织出新布,在阳光下仔细地看,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也有光。
远处传来歌声,是农夫收工回家的调子,粗犷,却透着希望。
第二天清晨,秦川起了个大早。他牵着牛走到地头时,东边的天才刚泛鱼肚白。可已经有人在地里了,是老秦头,正蹲在地头,用手拨弄着什么。
“爹,您这是……”
“出苗了。”老秦头的声音有点颤,“川子,你看。”
秦川蹲下身。在翻松的土里,一点嫩绿的芽尖,正顶开土粒,颤巍巍地探出头来。那么小,那么软,却坚强地向上生长。
更多的新芽,冒出来了,星星点点的,惹人喜爱。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漫过山梁,洒在代国大地上,洒在新垦的田地里,洒在桑林的嫩叶上,洒在蜿蜒北去的官道上。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在历经漫长的寒冬后,终于迎来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
风从南边吹来,温暖,湿润,带着泥土的芳香,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