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一、血沙
贺楼路真用马鞭轻叩马鞍铜铃,清脆声响在戈壁暮色里碎成回音。他身后的亲兵骑着矮脚土马,斯科特马鞍上晃荡着半袋发霉的青稞饼 —— 三天前在村落 "借" 来的坐骑,此刻正甩着尾巴刨地,马蹄铁在沙面上擦出暗火星。
"甜水镇该到了吧!" 佐雅的声音从马队末尾飘来,灰头巾下露出的银镯子晃了晃。三天前那场大火烧塌了她的家,父亲焦黑的尸体蜷在灶台边,而当她攥住贺楼路真的马缰时,分明看见这花花公子嘴角掠过一丝快意。
贺楼路真勒住马,展开被头巾遮住的半张脸。本该浮现土坯房轮廓的地平线上,此刻只剩一片泛着盐霜的空白。斯科特吐掉草茎,手搭凉棚远眺:"咱们出来的时候,镇口老槐树还拴着骆驼呢。"
风卷着沙砾打在众人斗篷上,佐雅突然拽住缰绳:"看!那石头..."
半人高的青石板斜插在沙里,表面刻着歪扭纹路。斯科特翻身下马,靴底碾过地面时眉头一皱 —— 沙层平整得像被石碾子压过。他蹲身刮开表层,三寸之下的沙粒竟带着潮气,泛着铁锈般的腥气:"怪了,戈壁三个月没下雨了。"
贺楼路真用马鞭敲了敲石板边缘,新凿的石粉簌簌落在靴面上。亲兵的声音发颤:"老槐树就像... 被人用木锨铲走了..." 众人策马向前,只见本该长着老槐树的地方,出现个直径三丈的圆形凹坑。坑壁光滑如镜,映着渐沉的夕阳,竟看不到半块瓦砾、半根木梁。
"头,迅鹰还没回来。" 亲兵抚摸着空荡的肩膀,平时迅鹰就落在他肩上,三天前派去请示贺楼鸣之后就没了踪影。佐雅突然指着凹坑中央:"沙... 沙在动!" 众人齐刷刷握紧兵器,只见坑底沙粒如活物般蠕动,形成规则的螺旋纹路,像某种巨大年轮在地下延展。
西青马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刨向虚空。贺楼路真猛拽缰绳,却感觉马腿陷入沙中 —— 坚实的戈壁竟变得像泥浆般黏稠。斯科特的匕首掉在地上,刀刃没入沙面寸许却毫无涟漪,他连忙抓住贺楼路真的衣领用力把他向身后甩出去。
风骤然转急,卷起的沙砾里混着暗红粉末。贺楼路摔在地上的时候另一个亲兵已经连人带马陷了下去,亲兵哭嚎:"斯科特!救我!"
眼见那亲兵半个身子已陷进沙地,斯科特拔出马刀掷过去,却见刀身刚触到沙面就被缓缓吞没。后面的佐雅惊恐地盯着凹坑中央,那里的螺旋纹路正变成血色圆环,沙粒流动的声响如同万千人在地下呜咽。
"快退!" 斯科特一把将贺楼路真推上马背,自己则挥刀砍向亲兵身边的沙地。暗红的沙浆溅在刀面上,竟冒着热气。贺楼路真勒转马头时,看见甜水镇的中心(现在已经是空地了)腾起一道沙柱,夕阳将其染成血色,而柱体中央,隐约传来幽幽的嘶鸣声。
三匹土马连带着亲兵都已陷入沙土中,西青马驮着众人狂奔进乱石堆,佐雅回头望去,那片空白的场地正缓缓隆起,沙粒组成的年轮越扩越大,在暮色里凝成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最终忽地一闪恢复了平静。戈壁的风送来最后一阵沙砾的呜咽,甜水镇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轮被血雾笼罩的残阳。
斯科特擦拭着刀面上的暗红浆汁,突然发现刀锋上刻着的贺楼家徽,正在血色中渐渐模糊,身边的贺楼路真等人对着空荡荡的地平线,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惊恐……。
## 二、王座下的裂痕
蔓玥城的宫殿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琉璃瓦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将纳兰国王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镶嵌着云纹的石板上。
他站在东窗前已有半个时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浮雕的灵猴——那是纳兰家族的徽记,因常年抚摸已光滑如镜。
“陛下,夜风起了。”侍女捧着貂皮斗篷轻声提醒。
纳兰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越过宫墙,投向远方那片在暮霭中渐次模糊的群山轮廓。三十四年了,那些山峰在他眼中从未改变姿态,却每一日都在他心头加重分量。当年流放那些人时,他亲自选定了漠云山作为牢笼——那山就像无底深渊,唯一出口有重兵把守,山中瘴气弥漫,猛兽出没。他以为那是死地。
可今天,那个在广场上一声长啸震晕数人的少年,竟朝着漠云山逃去了。
“英雄转瞬即逝……”纳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想起白日里卫士长乌木措的汇报: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却在被按倒在地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一声嘶吼竟让训练有素的卫兵耳鼻渗血。更可怕的是那眼神——妹妹惨死眼前时,少年眼中迸出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仇恨,像淬过火的刀锋,刮过每一个旁观者的皮肤。
那样的人才,若为敌所用……
“陛下,赫什大人求见。”内侍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纳兰终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日里的沉静:“让他进来。”
辅政大臣赫什步入大殿时,宫灯恰好被逐一点亮。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这位以智谋著称的老臣看起来更像一尊活动的雕像。
他比纳兰年长两岁,鬓角已全白,但步履依然稳健,深紫色的官袍下摆纹丝不乱。
“肖恩和查克两家准备联姻。”赫什开口便直奔主题,没有多余的礼节。这是他们几十年来形成的默契——在真正要紧的事面前,一切虚礼皆可省略。
纳兰正伸手去接侍女递来的药茶,闻言手指一颤,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大殿里侍立的宫女、内侍全都低下头,屏住呼吸。
“消息确实?”纳兰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但赫什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裂纹。
“肖恩群的长子肖恩凛,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出入查克府邸。起初是以切磋剑术为名,但过去这半个月,有五次被见到与查克家的次女莉亚在花园独处。”赫什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用细密的符号记录着时间、地点、目击者,“昨夜,肖恩家的管家秘密拜访了查克家的裁缝,定制了一套嫁衣——尺寸与莉亚小姐完全吻合。”
纳兰接过羊皮纸,却没有展开。他的目光落在殿角那尊青铜烛台上,跳跃的火焰在他瞳仁里映出两个光点:“肖恩群……他哥哥在世时,可是最反对和查克家联姻的,他怕引起我的不满……”
“肖恩克死于猎场‘意外’后,肖恩群接掌家族不过十年,已将半数老将替换成自己的亲信。”赫什的声音压得更低,“去年我们三王子迎娶他女儿的时候,它可是很不情愿的。如今又想让儿子娶查克家的女儿。陛下,他的棋盘已经摆开了。”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纳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几个少年在蔓玥城还未建成时的誓言。那时他们的父辈刚刚联手击溃周边十个部族,决定在这片平原上建立都城。庆功宴上,几个半大孩子偷出父亲的酒,对着初升的月亮结拜。
“将来轮流做国王,其他两家永远辅佐,绝不背叛!”肖恩克的声音最响亮。
“子孙后代若起异心,天诛地灭!”查克家的长子跟着起誓。
纳兰记得自己当时只是举起酒囊,灌了一大口。想起父亲私下对他说过:誓言是绑不住野心的,能绑住人心的只有利益和恐惧。
如今,老人都已故去,肖恩克死于“意外”,而查克家的老族长在三年前一场怪病中瘫痪,家族事务实际已由长子查克岩掌管。如今他们表面仍以纳兰为首,但裂缝早已悄然蔓延。
“陛下,”赫什的声音将纳兰拉回现实,“还有一事。我安插在肖恩府的眼线传来密报——肖恩群秘密接待了一位来自西方的客人。”
赫什停了一下看看纳兰的反应,接着又说道:“眼线描述,那人衣着虽朴素,但腰间玉佩的雕工是贵族样式,说话带着天赐国口音。”
天赐国。这三个字让纳兰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爬升。那个马背上的国度,虽然人数不多,但都精于骑射,马快刀急,是雄踞一方的霸主。若肖恩家真与天赐国搭上线……不过天赐国离这里很远,中间又隔着十几个小国,目前看来对自己还构不成威胁。
“乌木措已经带人进山了。”纳兰觉得还是眼前的事重要,“我让他去找那个少年,顺便查看东山里的情况。”
赫什沉吟片刻:“陛下是担心,他们还活着?”
“三十四年,足够两代人长大。”纳兰走到窗前,“当年赶进去的有三百余人,其中半数是青壮。若他们活下来,繁衍至今,该有很多了。”
“但漠云山出口有莫路真将军镇守,一只鸟都飞不出来。”
“可如果……山里本就有其他出路呢?”
赫什脸色微变。这个可能性他们从未深究,因为所有人都默认漠云山是绝地。
提到莫路真,赫什突然眼前一亮。轻轻对纳兰低语道:“不如趁查克、肖恩两家没公开联姻的事,咱们先跟查克提亲,让莫路真娶了查克的女儿,这样查克和肖恩两家就都剩儿子了,也就没法联姻了,而且我们和查克联姻后莫路真还能监视他们家族的动向”。
“可查克岩会答应吗?莫路真毕竟是私生子。不过这孩子确实是很尽责。”纳兰的语气有些复杂。莫路真出生低微,却凭着战功一步步爬到镇守漠云山要隘的位置。贵族们看不起他的出身,却又忌惮他的能力。
“肖恩和查克的联姻,必须阻止。”纳兰突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就按你说的办——让莫路真娶查克家的女儿。赫什,你亲自去一趟查克府,替我送一份礼物提亲。”
赫什立刻领会:“陛下是要打草惊蛇?”
“我要看看,蛇受惊后,会往哪个洞钻。”纳兰取出一枚令牌,那是可以调动王宫暗卫的符信,“让你的人盯紧肖恩群。特别是他与外界的任何联络,我要知道每一封信的走向,每一个访客的来历。”
“是。”
赫什躬身退出大殿时,纳兰又叫住了他:“还有那个疯女人,乌木措说她身手不凡,绝非常人。找到她,带来见我。这样的人,不能流落在外。”
殿门缓缓关闭,将赫什的身影吞没在走廊的阴影中。纳兰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今年六十三岁了,五个儿子无一成器,三王子娶了肖恩家的女儿后,竟渐渐与自己疏远。国中大臣表面恭敬,私下却各自站队。领邦伊拉国虎视眈眈;近处的漠云山,叛党余孽可能犹存……
王座向来冰冷,今夜格外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