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秋看着那个纸篓,理了理自己的西装袖口道:“今日登门确有一件正经事,下月初六,是我家老太爷六十五岁大寿,正想延请方老板并方家班一众角儿到家里给老太爷唱几出热闹热闹。今天特来正式下贴相邀。”说罢,身后长随便躬身递上一个大红贴子上来。
银枫看着递到眼前的贴子,并未接过,淡声道:“多谢简老板抬爱,只是我方家班有规矩,不唱堂会,承蒙错爱,敝班实难相应。”说罢眉眼淡然拱手相拒。厅内一时安静,只留屋外小戏子们吊嗓声。
萍秋脸上笑意微顿,接过长随手中的贴子,亲自递至银枫面前,缓声道:“方班主这话未免见外,我简府寿宴,来往皆是这泸上名流,绝非是那下三流的小门小户堂会,我简府宴客不敢说坐上有鸿儒,也差不多是这意思,来我简府唱戏,并不辱没方家班的清誉。再者,说句不客气的,你方家班初来乍道,能登我简府演出,非但旁人不敢说三道是,反是能给贵班抬一抬身价,旁的戏班求都求不来,方班主怎好一口回绝?”说罢望着银枫,银枫只是垂眸拱手道:“承蒙错爱,心中实在惭愧,只是敝班立班以来早有旧规——只登戏台,不赴私宅。何况我们签约时不已提前说明我班不唱堂会。时下敝班虽是艰难,但不敢忘了本分。”说罢躬身施礼再道:“眼下我班正闭门打磨新本,全员心力皆在此本上,实难抽身,老太爷寿宴高朋友满座,也不是我们这个初到上海滩的小小女班能登的大雅之堂,恐怡笑大方,实在有负相请,望望恕罪。”
一旁岩生不似银枫这班淡然,额头早见了薄汗,汝仙在旁攥着掌心残纸,神色倒是从容,师徒俩一样无惧。
简萍秋见银枫虽是言语谦和,姿态却是强硬,眼底掠过几分不悦,又想起方才那本被撕碎的《新本梁祝》,笑意收敛,缓缓捏着帖子道:“方班主,方家班如今还在我凤祥挂牌,我简府诚意相邀,给足贵班颜面,方班主执意相拒,明儿恐怕这上海滩就没有哪家园子敢请方家班登台了,圈内惜才的知是你方班主孤芳自赏不屑我简府堂会,不知道的倒说方班主是眼高于顶,连东家的戏台都可拒之门外,哪还有什么园子戏台能容下方家班大架,班主三思。”
银枫岂有听不出简萍秋话里威胁之意,但前话已出口不便反悔,更有陈年旧事缠身,只能硬着头皮欲再次拒绝,一旁岩生见大势不妙,忙抢在前头开口:“简老板言重了,我们小小女班,怎么敢孤芳自赏,实在是前头您说我们戏本太旧,连唱一个月看官也腻了嘛,这不是才连着几日改戏本,想来个有新意的本子,确实是正在紧要关头抽不开身,不如容我们再商议商议,明日再回简老板的话。”萍秋见副班主岩生口吻有所松动,正欲再劝,突听银枫身后门帘掀起,一个少妇打扮的女人急头白脸上前,一把推开岩生,挡在银枫前,厉声道:“简老板,没听见我们班主拒绝了嘛,我们方家班凭本事吃饭,凭你是什么达官显贵,并不挨着,我们方家班在凤祥挂牌,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总不能我们不去唱你家堂会,简老板便要违约吧?”
简萍秋见来人是楼月琴,竟如此顾他颜面,面上便有了几分愠色,“我当是谁,原来是月琴小姐,方班主,贵班二路角的话可做得了你方老板的主?”
此言甚是轻蔑,屋内众人皆变色,月琴更是怒上心头,岩生忙拉着她往后,银枫上前一步对着萍秋正色道:“月琴是在下同门师妹,亦是本班创班以来的元老,自是可做得了主的,师妹的意思也是在下之意,望简老板海涵,今日敝班仍有要事,不便留简老板喝茶,来日在下再登门谢罪,简老板请——岩生,替我送送简老板。”
简萍秋未料到方银枫一点面子不给,定定看着银枫,只见眼前人眉目清瘦、寡言少语,两鬓兼有几分霜华,鼻上架着个眼框眼镜,一身素布长衫更添形销骨立之意。若不说她是戏班班主,倒更像是乡下的教书先生,实在无法与当年那个意气分发一身红衣,轰动上海滩的名伶相联系。眼前这人清冷枯淡的模样,与当年印像中的那个红衣少年判若云泥。思及此,不待岩生相送便拂袖而去。汝仙在旁吐了吐舌头道:“好凶的笑面虎。”银枫瞪了她一眼,汝仙忙闭口不言,月琴倒是在旁哈哈大笑道:“汝仙说的又没错,瞪孩子做什么!”银枫不语,心头隐隐不安。
简萍秋负气踏出方家班院门,正思索着陈年旧事,刚拐过青灰照壁就被一人直直撞个满怀,正待发怒,就见得眼前人腰身纤细,眉目清冷,虽着布衣却生得肤惹凝雪,眼如寒星,不免心中赞叹,二九好年华,梅花自傲骨。来人正是方家班正旦闻梅姿,不知何事低头急行,不期正撞上一头怒火的简萍秋,手中一应物什散落一地。萍秋低头见是美人在怀,倒是减了三分怒气,身后长随忙上前喝道,“哪个不长眼的,还不快滚一边去!”。梅姿忙稳住身形,立时躬身赔礼,眉眼低顺,退至一旁。萍秋见她并不怯弱,饶有兴趣的问她:“梅姿姑娘这急匆匆的赶什么呢?”梅姿见问,恭敬答道:“刚才奉班主之命去购买班中急用的物品,不想冲撞了东家,请见谅。”说罢又福了福身。萍秋见她颜色甚艳,心下微动,伸手欲扶,梅姿侧身一避,退了半步。简萍秋并不着恼,只是眸底掠过一丝深意,再无多言,只拂了拂袖角,冷然登车离去。
彼时院里人心惶惶,小徒弟们懵懂不知事尚可,文武场的师傅们却个个面带愁容 —— 方才简萍秋与班主的争执,院里人大多听了去,难免忧心班主得罪了东家,往后戏班日子难行。梅姿收拾了地上诸物,刚踏进院门,便见此番惨淡景像,正不知是何事疑惑间,就听汝仙脆叫一声:“梅姿,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方才王师傅还问你琴弦买回来了没呢!”说着便上前拉着梅姿欲找琴师王师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