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周明快忘了戒指上那行字的事了。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做饭、陪女儿写作业、看她飘来飘去。冰箱上贴着老君的信，墙上贴着女儿的奖状，下面“女儿比我强”四个字已经看习惯了。
这天傍晚，他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翻飞，鸡蛋在锅里滋滋响。女儿在客厅写作业，突然一声尖叫从她嘴里炸出来。
“爸爸！”
周明手一抖，锅铲掉了。他转身冲到客厅，女儿从金光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烫金请柬，脸兴奋得通红。
“老师请你当仙童班家长会代表！”
周明愣住:“什么会？”
“家长会！仙界的！所有神仙家长都会去！”女儿把请柬塞到他手里，“你是唯一被选中的凡人家长！”
周明打开请柬。烫金的纸，比之前那张“兜率宫特训营”的邀请函还厚实。上面写着——
“兹邀请周明先生出席仙界幼儿园仙童班家长会。时间:明日辰时。地点:南天门内·仙界幼儿园礼堂。特此邀请。院长·太上老君。”
“家长会？”周明抬起头，“在仙界开？”
“对！”女儿飘到他面前，双手叉腰，“院长说你是最特殊的家长。”
周明看着请柬，又看了看女儿。
锅还在灶台上烧着，糊了。
晚上，周明翻箱倒柜找衣服。
衣柜里就那么几件——三件衬衫，两条牛仔裤，一套西服。西服是五年前买的，只穿过两次，一次面试，一次前妻的婚礼。他把西服拿出来比了比，袖子短了。
“爸爸你穿这件。”女儿飘在旁边，从衣柜里拽出一件蓝色衬衫，“太白金星说他喜欢蓝色。”
周明接过衬衫:“太白金星还管我穿什么？”
“他说你的穿搭代表仙界幼儿园的审美。”女儿认真地说，像在转述一句很重要的话。
周明看了看那件蓝色衬衫。领口有点皱，袖口有一小块酱油印。他拿去卫生间洗了，用电熨斗烫平，挂在门背后。
“明天早上穿。”他说。
女儿飘到门背后看了看，满意地点头:“爸爸，你明天见到神仙们不要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周明把手插进裤兜:“冷的。”
第二天，周明五点就醒了。
不是因为紧张——好吧，是因为紧张。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那件蓝色衬衫，又对着镜子照了五分钟。头发翘了一撮，用水压下去。又翘了，再压。
女儿飘到卫生间门口，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连衣裙，头上扎了两个丸子头。
“爸爸，你好了没？”
“好了。”
“你头发还有一撮翘的。”
“那是发型。”
周明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戒指。念咒语，金光从戒圈里涌出来，包裹他的全身。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微光，是强烈的、滚烫的、像太阳一样的光。
他闭上眼。
再睁开，他站在云海上。
脚下是软绵绵的白云，踩上去像厚地毯。头顶是深蓝色的天，近得好像伸手能摸到。两只仙鹤从旁边飞过，翅膀扇起的风吹动他的头发。不远处，一座巨大的门楼矗立在云海中——南天门。
两根盘龙柱，高得看不到顶。门楣上三个大字，每个都有一辆公交车那么大，金光闪闪。门楼下，一队天兵列成两排，穿着金甲，手持长矛，站得笔直。
领头的是巨灵神。周明在电视上见过他——不对，电视上那是特效。眼前的巨灵神比他高两倍，肩膀比他整个人还宽。巨灵神低头看着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低音炮:“周明先生，这边请。老君说您心境到了，放行。”
周明腿软了。他扶着天兵的肩膀走，天兵的肩膀硬得像铁板。
穿过南天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腿软。
云海之上，一座巨大的建筑悬浮在半空。石头做的，雕梁画栋，屋檐上蹲着各种神兽。门口挂着匾——“仙界幼儿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太上老君创办·三界认证·放心托付”
周明忍不住笑了一声。幼儿园招牌还挺正规。
巨灵神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周明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礼堂。天花板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云和星星。地上铺着金色的砖，踩上去不滑，温热的，像地暖。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神仙。
周明一眼认出了太白金星——白胡子，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拂尘，拂尘的毛已经不是麻花辫了，梳得很顺。旁边是杨戬，三只眼，板着脸，怀里抱着一只粉色的狗。再旁边是托塔天王，手里托着宝塔，塔里闪着金光。
雷公坐在后面，扛着一把锤子——不对，不是锤子，是痒痒挠。电母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闪电鞭发着蓝光。土地公拄着拐杖，拐杖上挂着一个酒葫芦。嫦娥抱着玉兔，玉兔的耳朵上系着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配色一看就是周小桃的手艺。
周明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哪吒从人群里冲出来，踩着风火轮直接飞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周叔叔！小桃说你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什么时候给我做？”
周明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改天……改天给你做。”
托塔天王站起来，端着仙丹走过来:“周先生，你女儿把我家哪吒教好了。他以前都不扎头发的，脏兮兮的。现在每天让我给他编辫子。”
周明接过仙丹，不知道该吃还是该收下。托塔天王拍了拍他肩膀，手劲大得他差点跪下。
杨戬站起来，摇头:“我还没跟你算哮天犬的账呢。”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粉色的狗，“不过……粉色的确好看。我申请了仙界宠物美容专利，用的是你女儿的配色方案。”
周明张了张嘴:“她收了您定金了。”
“知道。一千万，值。”杨戬把狗举起来，粉色哮天犬吐了吐舌头。
雷公走过来，把手里的痒痒挠锤子举到周明面前:“你闺女把我的锤子换了，但是这个痒痒挠挺好用的。我现在打喷嚏不痒了，挠背也顺手。”
电母在旁边补充:“他昨天用这个挠背，够不着的地方是让哮天犬帮忙的。”
周明笑了。
太白金星挤过来，拉着他的手不放:“周明，你教教我，你怎么把女儿教得这么好？我也想让我孙女跟你女儿做同学。”太白金星的胡子还是那么长，但今天没有编辫子，梳得很整齐。
周明挠头:“我就是……陪她吃饭、陪她睡觉、陪她写作业。”
众神仙沉默了。
然后托塔天王第一个鼓掌。接着是杨戬，雷公，电母，土地公，嫦娥。连玉兔都拍了拍爪子。
周明站在掌声里，脸红了。
老君从台上站起来。
他今天没穿道袍，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他走到讲台前，摸了摸胡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请周明来，是因为他是我们仙童班最特别的学生——周小桃的父亲。”
台下安静了。
“一个凡人，养出了一个仙界天赋最高的孩子。”老君的目光扫过全场，“这说明什么？说明教育不在法术，在心。”
掌声又响了。这次更久。
周明站在门口，眼圈红了。他揉了揉眼睛，假装是风吹的。
老君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台。周明走上讲台，脚下踩着的金色地砖暖暖的。他看着台下——太白金星、杨戬、托塔天王、雷公、电母、土地公、嫦娥、巨灵神、哪吒，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神仙们，全都看着他。
他拿起话筒:“谢谢。”
就两个字。他觉得够了。
家长会结束后，神仙们围上来。有的递名片——不对，是递玉简。有的请他吃饭，有的请他帮忙带孩子，有的要跟他结亲家。
太白金星挤到最前面:“周明，你那个‘陪写作业’具体是怎么陪的？我孙女写作业像打仗，我管不住。”
周明想了想:“她写作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书。不做别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太白金星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杨戬走过来，把粉色哮天犬塞到周明怀里:“抱一下，沾沾凡人爸爸的运气。”周明抱着狗，狗舔了他一脸。
哪吒拽着他的衣角:“周叔叔，你什么时候给我做红烧肉？”
“下周。”
“下周是哪天？”
“七天后。”
哪吒掰手指算了半天，抬头:“七天是多久？”
托塔天王替他回答:“就是再过七个日出日落。”
哪吒还是没算明白，但没再问了。
告别的时候，女儿从人群里飘过来，拉住周明的手。
“爸爸，你今天好厉害。”
周明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每天都很厉害。”
女儿笑了。
老君走过来，摸着周小桃的头。他的手很大，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周小桃，下一届——魔界、仙界、人间三界联合幼儿园大赛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女儿挺胸:“准备好了！”
老君笑了:“好。”
周明问:“我也能来吗？”
老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问了”的意味:“下一季再说。”他转身走了，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金光里。
周明无语。
女儿拉着他的手:“爸爸，我们回家吧。”
“好。”
周明念咒语，金光包裹了他和女儿。
画面转到魔界深处。
黑色的雾，浓得化不开。石头王座上，那个黑影还在。他的手指上戴着那枚黑色的戒指，和仙界的金色戒指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他面前的水晶球里，映出周小桃在南天门的身影。她拉着周明的手，笑得很开心。
黑影发出沙哑的笑声。笑声在雾气里回荡，像骨头在摩擦。
“周小桃，你就是那个把仙界闹翻天的孩子？”
他站起来。黑影里，他的身体大得像一座山。他伸出手，在黑雾里一抓，一个小女孩的轮廓浮现出来。
扎着双马尾，眼神凌厉。她穿着黑色的小裙子，赤着脚，脚趾甲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她抬头看着黑影，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去吧，去会会她。”黑影说。
小女孩点头。
她转身，消失在黑雾里。
水晶球里的画面暗了。
周围暗下来。
空中缓缓出现一行字，闪着金色的光——
“第二季见。”
周明家的客厅里，金光一闪。
周明和女儿落在沙发上。女儿已经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嘴角有口水。周明没擦。他抱着女儿，低头看着她。
戒指在手心里，温热的。
他笑了一下。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