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周明被哭声吵醒。
不是大哭，是哼哼唧唧的那种。他从床上坐起来，摸黑走进女儿的房间。周小桃蜷在被子里，脸通红，额头滚烫。他伸手一摸，烫得缩回来。
发烧了。
周明去卫生间拿毛巾，浸了冷水，拧干，敷在女儿额头上。女儿闭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他凑近听，声音断断续续。
“……爸爸……魔界班的老大说……只要我当不上仙童班第一……就让爸爸永远不能来仙界……”
周明的手停了。
女儿继续嘟囔:“我一定要当第一……保护爸爸……”
她的眉头皱着，小手攥着被子，嘴里还在说，但声音越来越小。周明握住她的手，女儿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头攥着他的食指，攥得很紧。
“不能来仙界……不能来……”女儿的声音像梦话，又像发誓。
周明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烧得嘴唇都干了，眼角还有泪痕。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哭的。
女儿翻了个身，把毛巾蹭掉了。周明捡起来重新敷上，又去换了一盆冷水。他坐在床边守着，每隔十分钟换一次毛巾。窗外天黑透了，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没了声音。
三点多，女儿的烧退了一点。她不再说胡话，睡得安稳了些。周明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腿麻了。
他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戒指在茶几上，暗沉沉的，不发亮。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戒圈里那扇南天门还开着，门缝里的金光比之前暗了。
他想念咒语。之前念过很多次，都没用。但他还是念了。
“我要去仙界。”
没反应。
“开门。”
没反应。
“让我进去。”
戒指冷了。
他把戒指放回茶几，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这道裂缝，房东说没事，不塌。
他盯着一道裂缝看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女儿烧退了，但还在咳嗽。
周明不让她去仙界。女儿坐在床上，脸还红着，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她用法术把自己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
“爸爸，你看我没事！”
周明一把将她按回床上，用被子把她裹住，只露一个脑袋。
“你烧到三十九度，不许去。”
“我今天有飞行课！缺课会被扣分的！”女儿挣扎，“鹤老师说缺课三次就不能评优秀学生了。”
“那就别评。”
“可是我已经得了奖状——”
“奖状又不能治病。”周明把被子压紧，“在家待着。”
女儿瘪嘴，眼眶红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爸爸你烦死了。”
周明没说话。他去厨房熬了粥，盛了一碗，端到床边。女儿背对着他，不理。
“喝粥。”
“不喝。”
“不喝我就打电话给哪吒，说你今天不去上学了。”
女儿猛地转过脸:“不要！”
“那喝粥。”
她瞪了他一眼，接过碗，低头喝粥。喝了两口，眼泪掉进了粥里。
周明伸手擦了擦她的脸:“哭什么？”
“我今天有飞行考试。”女儿吸鼻子，“我练了好久。哪吒说他一定能飞过我。我不去他就赢了。”
“赢就赢。”
“不行！”女儿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我一定要当第一。”
周明愣住。他看着女儿认真的脸，想起昨晚她说胡话的内容——“我要当第一，保护爸爸。”
“为什么要当第一？”他问。
女儿没回答。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了。
周明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鼓起的被包。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接下来三天，周明请假了。
他先去了城南的道观。道观不大，门口贴着“算卦看相”的招牌。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人坐在蒲团上打瞌睡，周明敲了三下门框他才醒。
“我想进仙界。”周明说。
道士看着他:“你说什么？”
“仙界。天上的。南天门进去的那个。”
道士沉默了三秒:“你有仙缘。”
“真的？”
“但是要捐功德。”道士指了指功德箱，“捐得多，仙缘就深。”
“多少钱？”
“随喜。但随喜一般建议随个三千五千的。”
周明转身走了。
他去了算命摊。摊主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桌上摆着签筒和八卦盘。周明坐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命里缺火。”
“我知道。我想进仙界，能进吗？”
老太太掐指算了半天:“你最近是不是接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个戒指。”
“戒指拿出来我看看。”
周明把戒指从兜里掏出来。老太太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放大镜看了两遍，抬头说:“这是高仿。”
“什么？”
“高仿。淘宝上九块九包邮那种。”
周明拿回戒指，走了。
他又去了古董店。店主是个大胡子，说话很冲:“你这戒指哪来的？”
“捡的。”
“捡的？这玩意儿一看就是老物件，少说有三千年历史。”
“三千年？那它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不重要。”大胡子把戒指放到灯光下看，“重要的是，你卖不卖？”
“不卖。”
“一千万。”
周明把戒指抢回来，走了。
他又上网搜——“如何进入仙界”。搜出来的全是修仙小说和网络游戏教程。有一条说“每天打坐冥想，坚持十年可入仙界”。有一条说“吃仙丹”。还有一条说“死了就能进”。
周明关掉网页。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老君之前写给他的信。
“周明，你女儿是我们仙童班最聪明的孩子。她没有闯祸，她只是太有趣了。放心。”
他看了很多遍。信纸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差点要断。他把信纸放在茶几上，看着它。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墙上女儿贴的画，歪歪扭扭的“爸爸和我”，太阳画得像个煎蛋。冰箱上老君的信，磁铁压着。天花板上女儿的脚印——她飘上去踩的，擦不掉。沙发上还有她落下的花瓣，干了，颜色还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
“这枚戒指不是让我进仙界。”他自言自语，“而是让仙界走进我的家。”
声音不大，但说出口的瞬间，戒指亮了。
不是金光，是一种温暖的橙光，像夕阳。
女儿从房间里飘出来，赤着脚，穿着睡衣。她已经退烧了，咳嗽也好了。她看到周明坐在沙发上，飘过来，落在他旁边。
“爸爸，对不起。”她抱住他的胳膊，“我不该跟你生气。”
周明揉了揉她的头:“没事。”
“你坐在干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周明想了想，说:“小桃，爸爸想通了。爸爸不用去仙界。爸爸在人间等你回来就行。你要当第一就当第一，要保护爸爸就保护。但你要记住——爸爸也在保护你。”
女儿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她点了点头，爬到他腿上，把脸埋进他怀里。
“爸爸……”
“嗯。”
“你今天身上好香。”
“刚洗了澡。”
“不是那种香。是家里的味道。”
周明没说话。他抱着女儿，靠在沙发上。女儿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起伏。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不紧，但也不松。
戒指亮了。
不是橙光，是金光。刺眼的金光从戒圈里涌出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老君的声音传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而是带着笑——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周明，恭喜你悟了。”
周明对着戒指:“悟什么了？”
“心境到了，戒指自会引你进去。”
“进哪？”
“仙界。”
周明愣住。
老君继续说:“第一季先到这里，下回再聊。”
第一季？周明张了张嘴:“等等——”
戒指又闪了一下。一行发光的字从戒圈里飘出来，悬浮在客厅半空，每个字都有拳头那么大，金灿灿的。
“第二季开启:仙界家长会——凡人爸爸首次进入仙界。”
周明盯着那行字，嘴巴张开合不上。
客厅安静了三秒。女儿在他怀里嘟囔了一句:“爸爸……别吵……”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他的臂弯里，笑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周明低头看着她。五岁的女儿，扎着两个小辫子——今天早上他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
他轻轻笑了，把女儿抱紧。
那行发光的字还在半空中飘着，过了十几秒才慢慢暗下去，像烟火燃尽。
周明抬起头，看着那行字最后一点余光消失在天花板上。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有点紧。他没说。
只是抱着女儿，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风里有楼下烧烤摊的烟味，有春天树叶的味道，还有女儿头发上草莓洗发水的甜味。
戒指在他手心里，温热的，像个暖手宝。
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