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周明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鸡蛋滋滋冒泡。他正准备翻面，客厅突然炸开一道金光。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淡金色，是刺眼的亮金色，像闪电劈进了屋里。
周明扔下锅铲冲出去。
女儿从金光里冲出来，神色慌张，头发散了，脸上还有一道黑色的印记。她飘在半空，胸口起伏得厉害。
“爸爸！魔界幼儿园的小魔王要来踢馆！”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明愣住：“等等，魔界也有幼儿园？”
“有！”女儿攥着拳头，“他们的学生都会黑魔法，比我们厉害。老师说只有我能打赢他们。”
周明蹲下来，仔细看她脸上的黑色印记。不是颜料，是烧焦的痕迹。他伸手擦了一下，擦不掉。
“你受伤了？”
“没有。这是他们下挑战书的时候溅到脸上的。”女儿抓住他的袖子，“爸爸，老师让我当队长。但是哪吒说我们的法术打不过他们的黑魔法。我们需要别的办法。”
周明脑子飞快转：“我怎么帮你？”
女儿眼睛一亮：“不用帮我打架。你给我一些人间糖果就行。我拿去给哪吒吃，他就帮我打架。”
周明看着女儿认真的脸，没犹豫。他关掉灶台的火，抓起钥匙就往外走。
“走。”
超市里，周明推着购物车疯狂扫货。辣条，拿十包。薯片，拿五袋。可乐，拿两升装的大瓶。巧克力，拿家庭分享装。彩虹糖，拿最大号的。
收银员看着他往传送带上堆东西，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担忧。
“先生，你们家开派对？”
“差不多。”周明把购物车里的最后一包泡泡糖放上去，“多少钱？”
“四百三十七。”
周明扫码付款，拎着四个大袋子往外走。刚出超市门，女儿从戒指里传来语音：“爸爸，再买点泡泡糖！哪吒说他想吹泡泡吹到天上去！吹最大的！”
周明转身又回去了。收银员看到他，笑了。
“忘东西了？”
“泡泡糖。拿五盒。”
拎着五个大袋子骑车回家，周明觉得自己像个送货的。到家他把零食全部倒在茶几上，堆成了一座小山。辣条、薯片、可乐、巧克力、彩虹糖、泡泡糖、还有两包咪咪虾条。
女儿已经飘在茶几旁边等着了。她从金光里探出头来——不对，她整个人还在仙界，只通过戒指跟他通话。戒指投射出一个巴掌大的光幕，里面是女儿的脸。
“爸爸，都买齐了吗？”
“齐了。辣条十包，薯片五袋，可乐两瓶，泡泡糖五盒。够不够？”
女儿转头问旁边的人——大概是哪吒。几秒后她转回来：“哪吒说够了。他说够他吃一个月了。”
“不是现在吃，是打架用。”周明强调。
“我知道！”女儿的声音兴奋起来，“爸爸，快传过来！”
周明把零食一包包塞进戒指。每塞一包，戒指就闪一下金光，零食消失。塞辣条的时候，戒指里传来女儿的声音：“收到了！”塞薯片的时候，传来哪吒的声音：“这个我爱吃！”塞可乐的时候，传来一声巨响和女儿的尖叫：“爸爸你怎么不提前说这个会喷！”
周明对着戒指喊：“你没事吧？”
女儿的声音带着笑：“没事！可乐喷了哪吒一脸！他头发都湿了！”
“打赢了回来告诉我！”周明对着戒指喊。
戒指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多人在说话。女儿的声音最大：“辣条烟雾弹准备——放！”
然后是“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然后是一阵笑声。
然后通话断了。
周明坐在沙发上，盯着戒指。
客厅很安静。时钟指向七点半。女儿平时六点四十五就回来了，今天已经晚了四十五分钟。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放下。仙界信号不好。
他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没喝，放回去。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八点整，戒指闪了。
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一个画面。光幕从戒圈里投射出来，铺满整面墙。周明看到了仙界的竞技场。
云海之上，一个巨大的圆形场地，四周飘着旗子。一面是金色的，写着“仙童班”。一面是黑色的，写着“魔界班”。
观众席上坐满了神仙。周明认出了太白金星——白胡子，坐在前排。雷公——扛着痒痒挠锤子。电母——手里的闪电鞭发着蓝光。托塔天王——手里的宝塔发着金光。杨戬——三只眼全睁着，旁边蹲着一条粉色的狗。
还有嫦娥，抱着玉兔。土地公，拄着拐杖。巨灵神，坐在最后一排都挡了半个场地。
女儿站在仙童班的队伍最前面。她穿着那件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两个丸子头——她自己编的。她骑在一只仙鹤背上，手里拿着一包辣条。
哪吒踩在风火轮上，悬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瓶两升装的可乐。
“各就各位！”裁判是寿星公，举着一个发光的桃子当发令枪。
对面，魔界班的队伍从黑雾里走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小男孩，比周小桃高半个头，穿着黑色盔甲，头上长着两只角。他骑在一头长翅膀的黑豹上，手里拿着一根冒着黑烟的魔杖。
“魔界班·小魔王！”他喊了一声，身后的魔界学生齐声吼。
女儿没喊口号。她把辣条撕开，倒了一把在手里。
寿星公把桃子举高，落下。
“开始！”
魔界班先动手。小魔王一挥魔杖，一团黑雾朝仙童班扑过来。黑雾里有闪电，有尖叫，还有一股臭鸡蛋味。
女儿拍了拍仙鹤的头。仙鹤腾空而起，躲开了第一波黑雾。
“哪吒！”她喊。
哪吒踩着风火轮冲到前面，打开可乐瓶，对着黑雾猛喷。可乐在空中炸开，变成了一道棕色喷泉。黑雾遇到可乐，竟然散了。臭鸡蛋味被可乐的甜味盖住，魔界班的学生被淋了一身，黏糊糊的，翅膀都张不开了。
“你作弊！”小魔王在对面喊。
“规则没说不能用凡间的东西！”女儿从仙鹤背上伸出头。
杨戬的哮天犬从观众席跳进场地。粉色的狗，在云海里打了好几个滚，身上的颜色蹭了魔界班的学生一身。他们的黑色盔甲变成了粉红色，看起来像一群草莓。
雷公也跳进来了。他拿着那把被换成痒痒挠的锤子，往地上一敲。锤头发出一阵震动，魔界班的学生开始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止不住的笑。他们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魔杖都丢了。
“我的锤子！”雷公举着痒痒挠大喊，“虽然不能打雷了，但是能打得他们笑！”
女儿从仙鹤背上跳下来。她飘在半空，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彩虹糖。
“闪光弹！”
她把彩虹糖往空中一撒。糖果炸开，五颜六色的光充满了整个竞技场。魔界班的学生捂着眼睛尖叫。小魔王的黑豹被闪得乱撞，一头栽进了云海里。
“冲！”女儿喊。
哪吒踩着风火轮冲向终点线。雷公扛着痒痒挠跟在后面。哮天犬叼着小魔王的魔杖跑在最前面。女儿骑在仙鹤背上，最后一个出发，但她最快。
仙鹤的翅膀划过云海，女儿伸手，触碰到了终点线的金线。
“仙童班——获胜！”
寿星公把桃子举起来，桃子绽放出金光。观众席上的神仙们站起来鼓掌。太白金星笑得胡子抖，托塔天王在喊“哪吒你终于赢了”，杨戬看着粉色的哮天犬在终点线上撒欢，嘴角抽了一下，还是鼓掌了。
哪吒举起女儿，把她托到肩膀上。女儿手里还攥着半包辣条，高高举起，像举着一座奖杯。
魔界班的小魔王坐在地上，黑豹趴在他旁边，盔甲上的粉色颜料还没干。他不服气地喊：“你们作弊！你们用的是凡间的东西！”
女儿从哪吒肩膀上探出头：“规则没说不能用啊。”
小魔王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瞪了女儿一眼，带着魔界班的学生钻进黑雾里消失了。
竞技场恢复了平静。
老君从观众席站起来，摸着胡子笑。他走到女儿面前，低头看她。
“周小桃，你赢得很聪明。”
“谢谢院长！”女儿敬了个礼——是她在电视上学的，手歪了，像在摸额头。
老君笑了笑，转身走了。
八点四十五，周明家的客厅里，光幕灭了。
戒指不再发光。茶几上还堆着两包没传过去的虾条。周明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他刚才看到了女儿打架的全过程。他看到她骑着仙鹤躲黑雾，看到她指挥哪吒喷可乐，看到她撒彩虹糖闪瞎魔界班的眼睛。他看到她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看到哪吒把她举起来。
他笑得像个傻子。
九点整，客厅中央金光一闪。
女儿回来了。
她浑身都是可乐和辣条的味道，头发上的两个丸子头散了半个，脸上还粘着一片彩虹糖的糖纸。她扑进周明怀里，双腿还在空中蹬。
“爸爸我们赢了！”她声音沙哑，大概是喊了一整场。
周明抱起她转圈。转了三圈，女儿在他怀里咯咯笑，笑声像铃铛。
“你太厉害了。”周明说，“爸爸看到了。全都看到了。”
女儿从他怀里探出头：“真的？你从戒指里看到的？”
“嗯。你骑在仙鹤上，特别帅。”
女儿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收了。
“爸爸，我跟你说件事。”她认真地看着他。
“说。”
“比赛结束的时候，我在云后面看到了一双红色的眼睛。”女儿的声音低下去，“很大，很红，一直在看着我。”
周明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别的东西吗？”
“还有一只手。”女儿比划了一下，“很大，黑色的，手指上戴着一个戒指。”
周明皱眉：“什么戒指？”
“跟我们的戒指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是黑色的。”
女儿的话还没说完，戒指突然强烈闪烁。不是金光，是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老君的声音从戒指里传出来，不再是不急不慢，而是严肃的、沉甸甸的。
“周小桃说得对。魔界那边，有大家伙盯上你了。”
周明对着戒指问：“什么意思？”
老君沉默了两秒：“今天来踢馆的小魔王，不是自己来的。他背后有人。一个很老很老的对手。”
“谁？”
“你不认识。也不该知道。”
戒指的光灭了。
画面转到魔界深处。不是云海，是黑色的雾，浓得化不开。雾里有一座王座，石头做的，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
一个黑影坐在王座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红色的眼睛，和一只戴着一枚黑色戒指的手。戒指和仙界的金色戒指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黑得像深渊。
黑影把玩着手里的戒指，转了转，停下来。
他发出沙哑的笑声。笑声在雾气里回荡，像石头磨石头，像骨头碎骨头。
“周小桃。有意思。”
他站起来。黑影里，他的身体大得像一座山。
“先让那个凡人爸爸永远别想进仙界。”
他伸出手，捏碎了手边的一团黑雾。雾气散开，露出里面的一颗水晶球。水晶球里是周明的脸——他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抱着女儿，满脸担忧。
黑影又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