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周明迟到了。
闹钟没响，手机没电，等他睁开眼已经七点四十。他跳起来刷牙洗脸，穿衣服的时候把扣子系错了，又解开重系。女儿比他起得早，已经在客厅飘着喝牛奶了。
“爸爸，你今天迟到啦。”她说，语气像个小大人。
“我知道。”周明抓起包冲到门口换鞋，“你今天去不去仙界？”
“去啊。但哪吒说他要来找你。”
周明手停了：“谁？”
话没说完，窗外一声炸雷。
不是打雷。是风火轮的声音。周明推开窗户探头一看——一个穿红肚兜、扎丸子头、扛着火尖枪的小男孩，踩着两个燃烧的轮子，稳稳地悬停在小区花坛上方。楼下的早餐店老板端着豆浆仰头看，包子掉地上了。
“你是周小桃的爸爸？”哪吒抬头冲他喊，“我送你去上班！”
周明还没来得及回答，哪吒一挥手，一股风把他从窗口拽了出去。周明的身体飞出窗户，被哪吒一把抓住衣领，扔到风火轮上。
“坐稳了！”哪吒踩下油门。
风火轮蹿出去，周明抱住哪吒的腰，惨叫：“啊——别加速！我有心脏病！”
哪吒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脸嫌弃：“你抱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
“你开慢点！”
“已经慢了。”
周明睁开一只眼往下看。城市在脚下，房子像积木，汽车像蚂蚁。云层在腰的位置，他伸手能摸到水汽。风刮得脸疼，头发全部竖起来，像倒立的扫把。
“你有没有安全带？”周明喊。
“没有。”
“刹车呢？”
“也没有。”
周明闭上了眼睛。
手机响了。他从兜里掏出来一看，是老君打来的。接通，老君的声音不急不慢：“周明啊，别怕。哪吒这孩子虽然不靠谱，但从不把凡人摔死。”
周明对着手机喊：“什么叫从不把凡人摔死？摔伤也不行啊！”
“放心，他送过很多人。”
“比如？”
“比如他自己。”
老君挂了。
风火轮继续加速。周明感觉自己的胃被甩到后背去了。哪吒在前面哼歌，是周明没听过的调子，大概是天庭的广场舞曲。
“周叔叔，你平时几点上班？”哪吒问。
“九点。”
“那肯定来得及。我飞快点，八点半就能到。”
“现在几点？”
哪吒抬头看了看天：“应该在辰时和巳时之间。你们人类用什么计时来着？电子表？”
周明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五。从家到公司开车要四十分钟，骑车要一小时。按这个速度，确实能到。
“你为什么送我？”周明问。
“小桃让我送的。她说你总迟到，还总不吃早饭。”哪吒回头看他，眼神认真，“她还说，要是你迟到被扣工资，就没钱给她买辣条了。”
周明张了张嘴，闭上。
原来女儿担心的是辣条。
风火轮穿过一层云，周明看到了公司那栋楼。哪吒减速，俯冲，稳稳地降落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风火轮熄火，轮到周明的腿熄火——他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门把手才没跪下。
“到了。”哪吒说。
周明摸了一把头发，炸成了爆炸型。西装歪了，领带飞到肩膀后面，衬衫从裤腰里跑出来半截。他刚把领带拽回来，同事小王从楼里走出来，盯着他看了三秒。
“周明，你今天骑了外星电瓶车？”
“不是。”周明整理领带，“我侄子在cosplay。”
小王看了一眼穿着红肚兜、扛着火尖枪的哪吒，又看了一眼周明的头发，慢慢点头：“你侄子……挺像的。”
“像谁？”
“像哪吒。”
“他就是哪吒。”周明说。
小王笑了一声：“你跟你闺女一样幽默。昨天你闺女在抖音上飞的那个视频，是特效吧？”
周明还没回答，哪吒开口了：“周叔叔，小桃让我带句话。”
周明转身看他：“什么？”
“她说——你经常加班到半夜，再不注意身体，她就用定身咒把你锁床上休息。”
小王嘴巴张开了。
哪吒说完，踩上风火轮，腾空而起。一道火光消失在云层里。小王站在原地，嘴巴还没闭上。周明拍了拍他肩膀，走进大楼。
工位上，周明拿湿纸巾擦脸上的灰。刚才那一路上，不知道蹭了多少云彩。头发还是竖着的，用水压不下去，像用了发胶。
老张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头发：“你这发型在哪做的？挺潮。”
“风火轮做的。”周明说。
老张以为他说的是理发店的名字：“下次带我一起去。”
九点整，周明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手机震了，女儿发来一段视频。他点开——女儿站在仙界教室里，背后是一块会发光的黑板，上面写着“仙界法术综合考试·第一名”。她对着镜头说：“爸爸，我今天拿到奖状了！晚上给你看！”旁边哪吒在背景里翻跟头，翻完撞到天花板上，掉下来。
周明笑出了声。旁边的同事看过来，他锁屏，假装在写代码。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哪吒送他上班的画面，还有女儿那句“用定身咒把你锁床上休息”。他想起上周加了两天班，每天到凌晨一点。女儿大概是从戒指里看到了他房间的灯光。
五点半下班，他没加班。骑车回家，路过超市买了一袋女儿最爱吃的草莓。
推开门，女儿已经在客厅了。
墙上贴着一张金灿灿的奖状，有A3纸那么大，边框是烫金的，上面写着——
“仙界优秀学生。授予周小桃同学为仙童班模范学生。特此表彰。太上老君。”
奖状下面，女儿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字很大，占了两行，有几个写错了涂掉重写：“爸爸辛苦了，这个奖也是送给你的。”
周明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女儿飘过来，扯他的袖子：“爸爸，你不夸我吗？”
周明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夸。当然夸。你是爸爸的骄傲。”
女儿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
周明站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黑色水笔。他走到奖状下面，在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旁边，写下了四个字——“女儿比我强。”
女儿飘过来看到，歪着头：“爸爸，你写的字比我好看。”
“那当然。”周明把笔帽盖上，“爸爸练了三十年。”
女儿飘起来亲了他一口，嘴唇凉凉的，甜丝丝的——她刚吃了仙丹。
“爸爸，你比我强多了。”她说，“因为你是我的爸爸。”
周明笑着揉她的头。戒指突然闪烁，老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馨啊。不过周明，下集有大事，让你女儿早点休息。”
周明和女儿对视。女儿耸肩：“他说的大事一般都是真的很大。”
“什么事？”周明对着戒指问。
老君没回。
戒指的光灭了。
周明把女儿抱起来，举高，转了一圈。女儿在他头顶上飘着，咯咯笑。
“去睡觉。”他说。
“明天还能去仙界吗？”
“能。”
女儿飘到卧室门口，回头：“爸爸，你今天不加班了吧？”
“不加。”
“那晚安。”
“晚安。”
门关上。周明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奖状。金灿灿的，贴在他家出租屋发黄的墙壁上，下面是他写的“女儿比我强”。
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他想了想，把照片发给了那个陌生号码。
回复：“已转仙界家长群。托塔天王点赞。杨戬发了一个呲牙笑。雷公说‘字写得不错’。太白金星说‘周明也是个好爸爸’。”
周明把手机放桌上，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老君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女儿画的“爸爸和我”。
他喝了口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