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茶水间。
老张端着咖啡，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家那小子，奥数考了全班第一！全班！四十二个人，他第一名！”
同事们附和。“厉害厉害。”“老张你儿子真争气。”“以后肯定上清华。”
老张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见周明在角落里接水：“周明，你家闺女呢？幼儿园有什么奖状没？”
周明把水杯放下，掏出手机，点开相册。他翻到一张照片——女儿的成绩单，仙界仙童班的。上面写着：初级御剑·优，中级炼丹·优+，神兽驯养·特优，仙界法术综合·第一名。
他把手机递过去：“这是她的成绩单。”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这什么培训班？‘初级御剑’？击剑？”
“云上面的。”周明说。
老张以为他开玩笑，笑了。其他同事也笑了。周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解释。
下午，周明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他拿起桌上女儿的照片——周小桃五岁生日拍的，戴着小皇冠，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看了看，放下，叹气。又拿起来，又放下。
同事小刘路过：“周哥，你怎么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周明说：“没事。就是觉得我闺女太厉害了，我配不上她。”
小刘沉默了两秒：“……你喝多了？”
“没喝。”
“那你是被闺女PUA了？”
“不是。”周明把照片摆正，“她就是太厉害了。我才是个普通程序员。”
小刘拍了拍他肩膀：“你闺女五岁，你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去。等她十五岁你再焦虑也不迟。”
小刘走了。周明继续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代码，他写了三行删了两行。满脑子都是女儿飘在半空、变冰淇淋、染彩虹狗的画面。他女儿在仙界跟神仙们称兄道弟，他在这儿修bug。
下班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他停下来买了草莓、酸奶、还有一盒鸡蛋。到家六点半，女儿还没回来。他把草莓洗好摆盘，坐在沙发上等。
六点四十五，金光一闪。
周小桃飘出来，手里拿着一根会发光的绳子。她今天没沾颜料，但头发上插着一根孔雀羽毛。
“爸爸！”她飘过来扑进他怀里，“今天鹤老师教我们编仙绳！你看！”她把绳子举起来，绳子自己扭成了蝴蝶结，又变成了小兔子，最后变成一朵云。
周明摸了摸她的头：“好看。快去洗手，吃草莓。”
女儿飘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自己飘起来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三圈才落下。她擦了手，飘回客厅，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爸爸，今天有作业。”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周明接过来一看，不是仙界的作业。是她原来那个幼儿园留的——数学题。十以内的加减法，还有两道混合运算。幼儿园老师把作业本寄到了他家，大概还不知道他女儿已经转学了。
“爸爸，这道题我不会。”女儿指着最后一道，“2+3×4等于多少？是先算加法还是乘法？”
周明眼睛一亮。
终于。终于有一件事是他会的。
他坐到女儿旁边，拿过作业本，认认真真地写下来：“先乘除，后加减。所以先算3×4等于12，再加2等于14。”
女儿看着他的演算过程，眼睛瞪得溜圆：“爸爸，你好厉害！这比炼丹难多了！”
周明背过身去，偷偷笑了。
他转过来说：“这只是小学数学。等你学到微积分，那才叫难。”
“微积分是什么？”女儿歪头。
“就是……算了，你先把这个做了。”他把作业本推回去。
女儿又做了几道题。23+47、56-19、8×7。周明一道道教她列竖式、进位、借位。女儿学得很快，算完一道就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崇拜。
“爸爸，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是凡人了。”女儿突然说，“你会数学，神仙都不会。”
周明咳嗽了一声：“也不是所有神仙都不会……”
“昨天太白金星让我帮他算账。他有三千六百颗仙丹，分给九个徒弟，每个徒弟能得多少颗？他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女儿掰手指，“我告诉他400颗，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乘法口诀。他说什么是乘法口诀。”
周明忍不住笑了。
女儿继续说：“哪吒连1+1都要掰手指。他掰完左手的一根和右手的一根，发现是两根，高兴得飞了三圈。”
周明笑得停不下来。他笑完，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心里那点焦虑散了不少。他闺女厉害，但他也不差——至少他不用掰手指算1+1。
晚上九点，作业做完了。
女儿把作业本塞回书包，然后爬到他腿上坐着。她揪着他的衣领，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爸爸，我今天在仙界学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
周明愣了一下。这是《师说》里的句子。他没想到仙界的老师会教这个。
“鹤老师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女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爸爸虽然不会法术，但是你会抱我、会做饭、会教数学。这些仙界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抱紧他的脖子。
“你是最好的爸爸。”
周明愣住。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他笑了，把女儿举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女儿在空中咯咯笑，辫子甩来甩去。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
“爸爸，你眼睛又红了。”女儿在半空中说。
“没有。”周明把她放下来，“花掉眼睛里了。”
“家里没有花。”
“楼下有。”周明胡说八道。
女儿不信。她从周明腿上跳下来——不对，飘下来。她站在客厅中央，小手一挥。
天花板上飘下花瓣。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密密麻麻，像一场小雨。花瓣落在沙发上、茶几上、冰箱上、周明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这是‘花雨术’。”女儿咯咯笑，“我在仙界学的第一个法术。我一直想给爸爸用。”
周明站在花瓣雨里，看着女儿。五岁的女儿，飘在半空，手里还在往外撒花瓣。她的辫子是今天早上自己编的，头发上的孔雀羽毛歪了，衣服上还有一个草莓汁印。
他走过去，抱住她。
花瓣落在他们俩身上。女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爸爸，你抱太紧了。”
周明松了松手，没放开。
“爸爸，你眼睛里真的进花瓣了。”女儿抬头看他。
“嗯。”周明说，“花掉眼睛里了。”
女儿伸手帮他擦了擦眼角，小手凉凉的。“爸爸，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周明揉她的头，“是花瓣太大了。”
女儿笑了。她小手一挥，花瓣雨停了。客厅的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空气里全是花香。
“爸爸，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女儿突然问。
“不会。”
“我每天在仙界闯祸，你还要帮我写纸条给院长。”
“那不是闯祸。”周明抱着她坐到沙发上，把她放在腿上，“那叫社交。”
“什么叫社交？”
“就是你让别人开心，别人也让你开心。”周明说，“你让哪吒开心了，让杨戬开心了，让太白金星也开心了。这就是社交。”
女儿想了想：“那雷公呢？我把他的锤子换成痒痒挠，他不开心。”
周明想了想：“雷公那个……你明天去道个歉。”
“好。”女儿点头。
她从他腿上滑下去，飘到冰箱前，拿出一盒牛奶。她用法术把牛奶加热，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飘给周明，一杯自己捧着。
“爸爸，我们干杯。”
周明拿起牛奶杯，和女儿的杯子碰了一下。叮。
“干杯。”
他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刚好。他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冰箱上老君的信。那封信贴在最中间，旁边是女儿画的“爸爸和我”。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今天女儿说我是最好的爸爸。”
回复：“周小桃同学今天在仙界也说了同样的话。她说：‘我爸爸虽然不会飞，但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托塔天王府·管家代转。”
周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女儿已经飘回卧室了，手里还捧着牛奶杯。他听到她在哼歌，是幼儿园学的儿歌，调子跑得厉害。
周明没笑。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花瓣还在他身上，他没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