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约而至,整个江北市被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幕中。沈夜舟站在市局办公楼的门廊下,看着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色的水花。他的手机响了,是张队。
“宋明远没有去北京。”张队的声音很低,“他的车今天早上在南郊出了事故,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里。”
沈夜舟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人怎么样?”
“消防队把人救出来了,还有呼吸,正在往医院送。但情况不乐观,车从盘山路上翻下去,滚了十几米,人伤得很重。”
“事故还是人为?”
“交警初步判断是路滑导致失控。下了一夜雨,那条路弯多坡陡,确实容易出事。”张队停顿了一下,“但我不信。”
沈夜舟也不信。宋明远昨天还在说要去北京找儿子,今天就出了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在阻止他离开。或者,有人在确保他永远不需要离开。
“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和刘建国同一个医院。”
沈夜舟挂了电话,冲进雨里,拉开车门坐进去。方远从副驾驶那边上了车,浑身都被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宋明远的事我知道了。”方远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你觉得是他吗?”
沈夜舟发动车子,雨刷开到最大档。“太巧了。宋明远说了要去北京,今天就出车祸。如果他是凶手,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他的?”
方远想了想。“我们昨天去见宋明远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我和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宋明远也不可能自己说出去。”
“宋明远有没有可能跟别人提过这件事?比如他儿子。”
“他儿子在北京,就算提了也传不到凶手耳朵里。”
沈夜舟沉默了片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一直在监听宋明远的电话,或者跟踪他的行踪。他知道宋明远要走了,所以提前布了局。”
“在路上动手脚?”
“不一定是在路上动手脚。也许是给宋明远的车做了手脚,也许是在路面上做了手脚,也许只是利用了这场雨,他知道宋明远会在今天这个时候走这条路。”
方远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暴雨。“他有预知能力吗?他怎么知道宋明远今天要走的?”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宋明远去北京的决定是昨天才做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想好具体哪天走。如果凶手在宋明远的车上做了手脚,那他必须在更早之前就知道宋明远会走这条路。
除非,他根本不需要知道。他在每一个可能的目标的车上都做了手脚,然后等待其中一个人上路。
这个念头让沈夜舟的后背一阵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郑克己的车、刘建国的车、所有在名单上的人的车,可能都被动了手脚。他们不是在保护一个人,他们是在拆弹,但不知道炸弹装在哪一辆车上。
“方远,给郑克己的酒店打电话,让他不要坐任何车。不,不只是车——让他不要离开房间,不要靠近任何窗口,不要打开任何门。”
方远立刻拿出手机拨号。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方远快速把沈夜舟的话转述了一遍。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方远的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叫‘他不在房间’?什么叫‘他去上厕所了’?你们派去保护他的人呢?跟着去的?跟着去上厕所?他是上厕所还是从厕所跑了?”
方远挂了电话,看着沈夜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拳。“郑克己从酒店卫生间的窗户翻出去了。酒店在四楼,他不知道怎么下去的。保护他的人在外面等了十分钟觉得不对,踹门进去,人已经不见了。”
沈夜舟一脚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滑,差点撞上护栏。他把方向盘稳住,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方远。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二十分钟前。”
沈夜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分钟,足够一个人从城北的酒店跑到城南的任何地方。郑克己不是被凶手带走的,是他自己走的。他害怕了,他不想被关在酒店里等死,他选择了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通知张队,全市搜索郑克己。调酒店周边所有监控,查他离开后的去向。”沈夜舟重新发动车子,“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宋明远的情况。”
暴雨中的市第一人民医院比平时更加拥挤,急诊室门口的走廊里站满了避雨的人和等待就诊的病人。沈夜舟和方远穿过人群,找到了ICU所在的楼层。宋明远已经被送进去了,门口站着一个年轻民警,看见沈夜舟来了,迎了上来。
“沈哥,宋明远还在抢救,医生说他颅骨骨折,内脏也有多处损伤,情况很危险。”
“他的家属呢?”
“儿子从北京赶回来,最快也要今天晚上到。”
沈夜舟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生护士。宋明远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和管子,脸上带着呼吸机,看不清表情。昨天他还在南郊的别墅里写着“心安理得”的书法,今天他就躺在了这里,生死未卜。
“查看宋明远的车了吗?”沈夜舟问身边的民警。
“交警那边在查,初步报告还没出来。”
“让技术科的人去看,不是交警,是我们的人。”沈夜舟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告诉技术科,把车的每一个螺丝都检查一遍,我要知道这到底是事故还是谋杀。”
民警点了点头,跑出去打电话了。
方远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酒店周边的监控调到了,郑克己从卫生间的窗户翻出去之后,顺着外墙的雨水管道滑到了地面。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临时起意。”
“他可能早就想好了。被我们带到酒店的时候,他就在观察逃跑路线。”沈夜舟揉了揉太阳穴,“他去了哪个方向?”
“往东。酒店的监控拍到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牌号查到了,司机正在接受询问。”
沈夜舟看了一眼时间。从郑克己离开酒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足够他从城北到城东,足够他找到顾怀瑾,足够他做任何事。
“那个出租车司机的信息出来了吗?”沈夜舟问。
方远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司机说郑克己去了城东的江北一中。”
沈夜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江北一中?他去找顾怀瑾?”
“司机说他下车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抖,但他坚持要进去。司机还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没有回答,给了钱就走了。”
沈夜舟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方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暴雨中跑向停车场。
“他去找顾怀瑾干什么?道歉?求饶?”方远拉开车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我不知道。但不管他想干什么,都必须阻止他。”沈夜舟发动车子,车轮在积水中碾出一道水墙,“顾怀瑾现在可能已经知道郑克己来了,而他的每一个目标在找他之后,都死了。”
车子冲进暴雨中,雨刷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前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沈夜舟凭着记忆和对道路的熟悉,在暴雨中穿行。方远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不停地刷新信息。
“郑克己的手机信号还在,定位在江北一中内部,具体位置不确定。技术科说信号很弱,可能在地下室或者建筑物深处。”
沈夜舟没有说话,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车轮碾过积水,车身微微打滑,他又稳住了方向盘。
江北一中的校门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冷清。门卫室里的大爷看见一辆车疾驰而来,正准备出来拦,沈夜舟已经亮出了证件。大门打开,车子冲进了校园,在五角枫林旁边的小广场上停了下来。
沈夜舟跳下车,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了。他环顾四周,校园里空无一人,所有的教学楼都是暗的。暑假还没开始,但今天因为暴雨,学校提前放了学,学生和老师都已经离开了。
除了一个人——郑克己。
“分头找。”沈夜舟对着方远喊,“他在地下室或者建筑物深处,信号弱的地方。教学楼有地下室吗?”
“有。每栋教学楼下面都有设备层,放配电箱和水泵的。”
“你去A楼,我去B楼,电话保持联系。”
两人分头冲进了雨中。沈夜舟跑向B楼,那是高二年级的教学楼,顾怀瑾的教室和办公室都在这里。楼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走廊里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自己的心跳。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通道。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他往下走,地下一层,门锁着。他试了试,打不开。继续往下,地下二层,门虚掩着。
沈夜舟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下室里没有灯,手机的光照出去,能看见一排排的配电柜和水管,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杂物。空气很潮湿,墙壁上渗着水,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
他慢慢地往里走,手电的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郑主任?”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到最里面的时候,手电的光照到了一个人影。
郑克己靠墙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色惨白。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沈夜舟,嘴唇在哆嗦,但说不出话来。他的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沈夜舟蹲下来,先检查了郑克己的身体。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呼吸和心跳都正常。他还活着。
“郑主任,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郑克己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发出了声音。“他没来。”
“谁?”
“那个人。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他没有来。”郑克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以为他会来的。我收到他的信,说让我来这里。我来了,他没有来。”
沈夜舟从他手里拿过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郑克己”三个字。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到江北一中B楼地下室来。一个人来。如果你报警,你的女儿会死。”
沈夜舟把信装进口袋,伸手去拉郑克己。“起来,我送你出去。”
郑克己没有动。他盯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个点,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赢了。”郑克己说,“不管他杀不杀我,他都赢了。他让我像一个老鼠一样躲在这个地下室里,像一条狗一样等着他来宰。这就是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尊严。”
沈夜舟蹲下来,和郑克己平视。“郑主任,你的尊严是你自己丢掉的,不是他拿走的。十年前你在那份报告上签字的时候,你就已经把它丢掉了。现在你有机会把它捡回来——配合我们,让我们抓到他。”
郑克己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沈夜舟的手。他的手冰得像一块石头。
方远从A楼跑过来,看见郑克己安然无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A楼没有,我就猜到在这边。顾怀瑾呢?他在不在这里?”
“不在。”沈夜舟扶着郑克己站起来,“他根本没有打算来。他让郑克己来这个地下室,自己去做别的事了。”
“做什么?”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扶着郑克己往楼梯口走,手电的光在他们面前晃动,照出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是张队。
“夜舟,你们在哪?”
“江北一中,找到郑克己了,人没事。”
“你们马上回来。宋明远醒了。”
沈夜舟的步子顿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开车的时候,刹车突然失灵了。他说他知道是谁干的,但他要当面跟你说。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话?”
“他说,‘那个孩子,不应该变成这样。’”
沈夜舟挂了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扶着郑克己往上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外面的雨小了一些,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方远,你送郑主任回局里。”沈夜舟说,“我去医院见宋明远。”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你把人看好了,不要再出任何差错。”
方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扶着郑克己走向车子,沈夜舟则往相反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那么急了。沈夜舟走在江北一中的校园里,雨水沿着他的衣领往下流,整个人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经过那片五角枫林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一个身影站在最大的那棵枫树下,撑着黑色的伞,穿着深色的衣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沈夜舟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慢慢走近。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顾怀瑾。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撑着伞,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雕塑。雨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水帘。
“沈警官,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在这里?”顾怀瑾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很遥远。
沈夜舟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郑克己在你的地下室里。你知道吗?”
“什么?”顾怀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郑克己是谁?”
“江北新城项目的开发区主任。十年前的火灾事故报告上有他的签字。”
“哦,那个人。”顾怀瑾点了点头,“他来找我了?为什么?”
“他收到了一封信,让他来这里。”
顾怀瑾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笑容。“那你觉得,那封信是我写的?”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按在枪套上,但没有拔出来。两人在雨中面对面站着,雨水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沈警官,你一直在找我,对吗?”顾怀瑾说,“从第一个案子开始,你就觉得是我。你的人跟踪我,监视我,查我的电话,查我的行踪,查我的过去。你查到我的妹妹死于那场火灾,你查到我去派出所报过案,你查到我知道那些人是谁。你觉得这一切都指向我。”
顾怀瑾向前走了一步,离沈夜舟更近了。
“但你有证据吗?你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杀过人吗?你有我的指纹吗?有我的DNA吗?有我的脚印吗?有我购买琥珀胆碱的记录吗?有任何人看见我在案发现场出现过吗?”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离沈夜舟不到一米了。
“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直觉。但直觉不是证据,沈警官。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沈夜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经历了太多风暴之后的海面,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你说得对。”沈夜舟说,“我什么证据都没有。我只有直觉。但我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我。”
顾怀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无奈,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沈夜舟完全陌生的东西。
“那你的直觉告诉你什么?我是凶手吗?”
沈夜舟没有回答。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凶手,你会相信我吗?”
沈夜舟依然没有回答。
顾怀瑾把伞收了,雨水直接打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很快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警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也许真正的凶手,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也许真正的凶手,是你从来没有怀疑过的那个人。”
顾怀瑾睁开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像是眼泪。但他没有哭,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沈夜舟看着他,银戒在指间缓缓转动。
雨停了。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散去,一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五角枫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翠绿,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顾怀瑾把伞斜靠在树干上,转身走向教学楼的方向。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上身挺直,重心偏高。
沈夜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B楼的门,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已经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
但他没有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顾怀瑾刚才说的那句话。
“也许真正的凶手,是你从来没有怀疑过的那个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他在转移视线?还是在说实话?
沈夜舟坐进车里,关上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雨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冷得像冰窖。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姐,我是沈夜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孙晓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