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正在工位上对报表,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一板一眼,像在念公文:“周明先生,您好。我是托塔天王府的管家。”
周明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你说什么?”
“托塔天王府。李天王。您女儿周小桃今天将我家少爷哪吒的混天绫扎成了蝴蝶结,我们核算了一下手工费,三万两黄金。按您们人间的汇率,折合人民币三百万元。请尽快支付。”
周明沉默了三秒。
“你们这诈骗团伙台词挺有新意的。”他挂了。
继续对报表。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短信。银行发的。他点开一看——
“您尾号3872的储蓄卡转账存入3,000,000.00元,附言:养女儿津贴——托塔天王府。”
周明盯着屏幕。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怕,是脑子转不过来了。三百万。他一个月工资八千,不吃不喝要攒三十一年。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您尾号3872的储蓄卡转账存入7,000,000.00元,附言:杨戬天君·哮天犬美容补偿。”
一千万。
周明的手彻底抖了。手机差点滑到地上,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旁边的同事老张凑过来看:“怎么了?中彩票了?”
周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垃圾短信。”
“你脸都白了。”
“热的。”
他把椅子转过去,背对老张,重新打开手机。一千万。不是做梦。他把短信往上翻,看到托塔天王府那三百万,再往上翻,看到之前的余额——八千四百二十一块三毛六。
现在是一千万零八千四百二十一。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喝完,又接了一杯,端回工位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女儿发来的消息。
“爸爸,哪吒说他爸给你打钱了。你收到了吗?”
周明打字:“收到了。为什么打钱?”
“我不是帮哪吒扎了蝴蝶结嘛。他特别喜欢,他爸说这是哪吒第一次扎头发,要给手工费。”
周明想了想,又打字:“那杨戬呢?他也打钱了。”
“杨戬叔叔说我染的彩虹色很好看。他想让我帮他染第二条狗,这一千万是定金。”
周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慢慢打字:“第二条狗?”
“嗯。哮天犬是第一条。还有一条叫哮地犬,特别小,跟我们家拖鞋差不多大。他说染成彩虹色一定很好看。”
周明放下手机。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下午开会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数字——一千万,三百万,定金,手工费。他女儿五岁,靠扎蝴蝶结和染狗,挣了他这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散会的时候老张拍他肩膀:“你今天不对劲啊。”
周明说:“没睡好。”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跟女儿谈这件事。不是钱的问题——好吧,也是钱的问题。但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女儿在仙界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到家推开门,女儿已经在了。
周小桃坐在沙发上,但不是坐着——她是飘在沙发垫上面两厘米的位置,手里拿着一颗仙丹在啃。衣服上又有新的颜料,这次是金色和银色,亮闪闪的。
“爸爸!”她飘过来,“你收到钱了吧?”
周明把包放下,把她从空中“截”下来,按在沙发上坐好。
“周小桃,你跟爸爸说实话。”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仙界的人为什么给我们打钱?”
女儿歪头想了想:“哦,那个啊。”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只通讯鹤,对着它说:“哪吒,你为什么让你爸给我爸打钱?”
通讯鹤扇了扇翅膀,发出哪吒的声音:“因为我喜欢那个蝴蝶结啊!我从来没扎过头发,你扎的比我妈扎的好看!我爸说这是艺术,要给钱!”
周明愣住。
女儿又对着通讯鹤说:“杨戬叔叔呢?”
通讯鹤停了两秒,换了杨戬的声音,低沉的,带着无奈:“那条狗我养了三千年,一直是白色的。你女儿把它变成了彩虹色。我本来想生气,但看久了确实挺好看的。所以想请她把哮地犬也染了。那一千万是定金。染完再付尾款。”
通讯鹤的光灭了。
女儿把它收回书包,抬头看周明:“爸爸,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周明张了张嘴:“你在仙界到底都干了什么?除了染狗和扎蝴蝶结。”
女儿掰手指数起来:“帮哪吒扎头发、教雷公跳绳、给太白金星画肖像、帮嫦娥设计玉兔的新造型、还帮电母修了她的闪电鞭。”
“等等。”周明抬手,“电母的闪电鞭?你怎么修的?”
“她用太久了,闪电不亮了。我就用控火术帮她加热了一下,就又亮了。”女儿比划了一下,“她特别高兴,说下次请我吃电烤串。”
周明捂脸。
他深呼吸,放下手,继续问:“他们都没生气?”
“没有啊。”女儿眨眼睛,“他们都笑了。太白金星还把我的画贴在他家门口了。”
“你画了什么?”
“把他画成了圣诞老人。”女儿咯咯笑,“白胡子,红帽子,还骑着驯鹿。他自己看了笑了十分钟。”
周明陷入沉思。他想起之前写的那张纸条——“请管好您的学生”。老君回复的那行金字:“你女儿是本届天赋最高的,也是最能折腾的。你确定要我管?”
他现在有点明白老君的意思了。
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
因为这个五岁的小孩,凭着一包辣条、一盒冰淇淋和一堆彩色颜料,把一群活了几千年的神仙哄得团团转。
晚上九点,女儿说要去睡觉。她飘到卧室门口,突然回头:“爸爸,院长让我带封信给你。”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金色,上面盖着火漆印。周明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宣纸,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周明:你女儿是我们仙童班最聪明的孩子。她没有闯祸,她只是太有趣了。放心。老君。”
周明把这封信看了三遍。他把信纸叠好,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上拿下一块磁铁,把信贴在了冰箱门上。
女儿从卧室飘出来,看了一眼:“爸爸,你眼睛红了。”
周明背过身去擦眼角:“没有。辣条吃多了。”
“你没吃辣条。”
“现在吃。”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辣条,撕开,咬了一口。辣得他眼泪直流。女儿飘过来,拿了一根,也咬了一口。
“爸爸,哪吒说他爸想请我们吃饭。”女儿嚼着辣条说。
周明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请我?”
“请你和我。谢谢你女儿帮他扎的混天绫蝴蝶结。”女儿学哪吒的语气学得很像,“他说要亲自下厨,做天王府的特色菜。”
周明想了想:“你跟他说,心意领了,饭就不吃了。”
“为什么?”女儿歪头。
“我怕吃了仙丹回不来。”
第二天早上,女儿出门前又从冰箱上把那封信拿下来看了一遍。
“爸爸,这个字写得真好看。”她指着老君的毛笔字,“我什么时候才能写这么好看?”
周明把信重新贴回冰箱,拍了拍:“你先把幼儿园的字写好。”
女儿背着云朵小包,掏出戒指。临走前她说:“爸爸,哪吒说他爸说了,随时欢迎你去做客。不用带礼物,带两包辣条就行。”
金光闪过,她消失了。
周明站在原地,看着冰箱上那封信。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信纸按平,让磁铁吸得更紧一些。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谢谢。跟我说,饭就不吃了。辣条可以送。”
回复秒到:“哪吒说:‘那我先替我爸谢谢周叔叔!’”
周明笑了一下。
他去厨房煎蛋,一个人吃完,洗碗,换鞋,出门上班。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冰箱。
那封信贴在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女儿画的“爸爸和我”。
周明关上门,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