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明是被一阵冷气冻醒的。
他睁开眼,女儿飘在床头上方,小手心里托着一团冒着寒气的彩虹色冰淇淋。周小桃的衣服上还沾着昨天没洗掉的颜料,但表情得意得像刚中了彩票。
“爸爸,尝尝!我用三昧真火冻的!”
周明坐起来,头发翘着,嘴角还有口水印。他看着那团冰淇淋,又看女儿。六点半,她什么时候起来的?
“三昧真火不是用来烧东西的吗?”他声音还哑着。
“老师说温度到了就能凝气成冰。”女儿把冰淇淋又往前怼了怼,“快尝尝,化了就不好吃了。”
周明接过冰淇淋。手心先是一凉,然后一股甜香冲进鼻子。他咬了一口。瞳孔地震。不是夸张,是真的地震——他感觉自己的味蕾集体起立鼓掌。哈根达斯算什么东西?这玩意儿入口即化,凉意从舌尖扩散到全身,像有人在他胃里装了一台中央空调。
“怎么样?”女儿眼睛亮晶晶的。
“这叫‘凝气成冰’?”周明把剩下的一口吞了,“你学多久了?”
“十分钟!”女儿得意地飘了一圈,“老师说别的同学要学三天,我十分钟就学会了。她说我是天才。”
周明舔了舔嘴角,还有余味。他靠在床头,看着女儿在半空中翻跟头。昨天她还只会飘直线,今天已经能控制方向了,还能做动作。
“你今天还去吗?”他问。
“当然去!”女儿降落到床上,拽着他胳膊,“爸爸快起来做早餐,我要迟到了!”
周明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三秒自己的脸。三十一岁,单亲爸爸,月薪八千。然后他笑了。因为他刚才打嗝,打出来的是冰淇淋味的。
厨房里,女儿飘在灶台旁边看他煎蛋。周明打了两颗蛋,下锅,滋滋响。女儿在旁边用控火术帮忙调火候,周明制止了三次,她就飘到冰箱前自己拿了牛奶。她把牛奶盒打开,倒进杯子,全程手没碰过任何东西——牛奶自己飘起来的。
“爸爸,你说杨戬叔叔有多少条狗?”女儿突然问。
周明把蛋翻了个面:“一条吧,哮天犬。”
“不对,他说他有两条。一条叫哮天犬,一条叫哮地犬。哮地犬特别小,跟我们家拖鞋差不多大。”女儿喝了一口牛奶,“昨天杨戬叔叔说,如果我把哮地犬也染成粉色,他给我两颗仙丹。”
“不许染。”周明把蛋盛出来。
女儿瘪嘴,但没说话。她把蛋吃完,背上云朵小包,掏出戒指。临走前她说:“爸爸,今天老师教高阶变形术。鹤老师说我可以把东西变成任何形状。”
周明正在洗碗:“别变神仙的东西。”
金光闪过,女儿已经走了。周明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把碗放进碗柜。他拿起戒指看了看,又放下。那条三百万元的到账短信他昨晚看了不下二十遍,到现在还是觉得不真实。他点开银行App,余额还在。
托塔天王府的管家没再发消息来。杨戬也没再打钱。周明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上班。
一整天,他的手机都在震。
上午十点,女儿发来消息:“爸爸,我把太白金星的拂尘变成了一只鸡!七彩的!”
周明正在开会,差点把水喷出来。他低头打字:“你动他拂尘干嘛?!”
“他的拂尘毛好长,我想试试能不能变成活物。老师说高阶变形术的最高境界就是把死物变活。我成功了!”
周明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旁边的同事看了他一眼,他没理。
十一点,又震了。
“爸爸,太白金星没生气。他说这只七彩鸡比他的拂尘好看。他还问我能不能把鸡变回去,我说我还不会。他说那就算了。”
周明揉了揉太阳穴,回复:“所以你现在欠他一只拂尘?”
“不是欠,是换。我用一只七彩鸡换了他的拂尘。这应该是等价交换吧爸爸?”
周明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从工位上站起来去接水,路过老张的座位,老张正在炫耀他儿子奥数考了全班第一的成绩单。周明突然很想把女儿的成绩单也晒出来——“高阶变形术·优,凝气成冰·优+,初阶浮空术·特优”,但想了想,他大概会被当成精神病人。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周明点开,瞳孔地震第二次。
照片里是一条狗。之前是白色的,现在是彩虹色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狗身上依次排开,像一道活体彩虹。狗的舌头伸在外面,眼睛看着镜头,表情已经放弃治疗了。
配文:“爸爸,我把哮天犬染成彩虹色了!杨戬叔叔看了半天,说‘好像……还挺好看的’。我觉得他快哭了。”
周明盯着这张照片整整十秒。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杨戬,三只眼的天神,威武霸气,站在天庭的云彩上,看着自己心爱的白毛细犬变成七彩锦鲤。他想了想,如果女儿把他的手机壳涂成彩虹色,他大概也会说“还挺好看的”,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哭。
他回复:“杨戬真的没生气?”
“他说只要我能把颜色洗掉就不生气。我说我还没学洗色术。他说那就算了吧。”
周明忍不住笑出声。旁边的同事又看了他一眼。
五点半,周明准时下班。他骑车去超市,买了三包辣条,两包薯片,还有一瓶可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他是不是要开派对,他说是,家里有神仙。
回到家家,女儿已经在了。
周明推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周小桃从头到脚都是颜料。粉色、蓝色、紫色、绿色,头发上、脸上、衣服上,连鞋子里都在往外淌彩色的液体。她坐在沙发上,脚悬在半空,还在飘着。
“爸爸!”她声音兴奋得发抖,“你看到哮天犬的照片了吗?!”
周明走过去,蹲下来看她。颜料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她身体里往外冒的。他伸手擦了一下女儿的脸颊,颜料蹭到手上,闪了闪光。
“你怎么弄的?身上全是。”
“我给哮天犬染色的时候,它甩了一下毛,颜料就溅我身上了。”女儿笑嘻嘻的,“没事,鹤老师说三天就消了。”
三天。周明看了看女儿的头发,粉色的,像一颗行走的棉花糖。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明天还上学吗?”
“上啊!”
“你这样去?”
女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老师说这叫行为艺术。”
周明捂脸。
他站起来,去书房找纸笔。女儿飘在后面跟着。他坐到书桌前,拿出一张A4纸,想了想,写下一行字:“院长你好,我是周小桃的爸爸。请管好您的学生,不要乱动神仙的宠物和法器。谢谢。”
他把纸条叠好,走到客厅,塞进戒指。金光一闪,纸条消失了。
三秒后,戒指发光了。
一行金字从戒圈里飘出来,悬浮在空中:“周明,你女儿是本届天赋最高的,也是最能折腾的。你确定要我管?”
周明愣住。
他盯着那行字,张了张嘴。他想说“确定”,但字还没出口,戒指又飘出一行字:“管了,她的天赋就浪费了。你自己选。”
女儿从旁边飘过来,身上还滴着颜料,凑过来看那行字:“爸爸,院长说什么?”
周明把金字按灭了:“没什么。他去管了。”
女儿歪头:“管什么?”
“管你别乱动神仙的东西。”
女儿撇嘴:“可是他们都很喜欢啊。杨戬叔叔说我的配色很有创意,太白金星说他的七彩鸡在仙界家长群里火了,好多人想请我去帮他们设计宠物造型。”
周明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跟不上了。他坐到沙发上,女儿也跟着飘过来,坐在他腿上。她的颜料蹭到他的白衬衫上,留下一个粉色的巴掌印。他没管。
“爸爸,你要不要吃冰淇淋?”女儿问。
“冰箱里有。”
“不是那种。是我做的。”女儿从她腿上升起手——不对,她没抬腿,她是直接飘起来的。她飘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小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一团彩色的光从她手心冒出来,钻进冰箱。三秒后,冰箱门自己开了,一盒冰淇淋飘出来,落在茶几上。
不是一盒。是六盒。排成队,在茶几上站成一排,然后开始跳舞。上下起伏,左右摇晃,像军训走方阵。
周明看傻了。
女儿飘回他旁边,拿起一盒递给他:“爸爸,这是草莓味的。我用仙术改良过的,比昨天的好吃。”
周明打开盖子。冰淇淋不是冰的,是凉的,但不会化。他吃了一口。这次胃里没装空调了——是整个人泡进了温泉里。他闭上眼睛嚼了两口,睁开眼的时候女儿已经把剩下的五盒也排好了队。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今天下午。老师说这叫‘凝形化物’,就是用法术把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女儿自己开了一盒,吃了一口,“我把牛奶变成了冰淇淋。老师说别的同学要把牛奶加热再冷却,要两个小时。我用了三秒。”
周明放下勺子。他看着女儿,女儿也看着他。五岁的脸,彩色颜料在上面画成了一幅抽象画。
“小桃,你在仙界到底都学了什么?”他问。
女儿掰手指数:“浮空术、变身术、控火术、凝气成冰、高阶变形术、凝形化物,还有……”她想了想,“编绳子。鹤老师说编绳子很重要,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周明没忍住,笑了。
他笑的时候,茶几上那六盒冰淇淋还在跳舞。他笑完,问了一句:“你在仙界都吃什么?”
女儿又掰手指:“蟠桃泥、仙露粥、补气丹奶糖、琼浆玉液糕、寿星公送的寿桃,还有……”她停下来,压低声音,“烤仙鹤腿。”
周明皱眉:“烤仙鹤腿?”
“嗯,特别好吃。但鹤老师说那是它的同学,不能吃。所以我就吃了一小口。”女儿比划了一下,“真的只有一小口。”
周明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评估女儿的道德标准了。
晚上九点,周明把女儿从浴室里捞出来。颜料洗不掉,水都被染成了粉色。女儿裹着浴巾飘在半空,头发还在滴水。周明拿毛巾给她擦头,她突然伸手一指——电视换了台。
“别用法术遥控电视。”周明说。
女儿又伸手指——灯光从白色变成彩色。
“说了别用。”
女儿笑了,手指再一抬——浴巾自己飘起来了。
周明一把抓住浴巾,把女儿裹紧,抱进卧室。
“明天不许再动神仙的宠物和法器。”他把女儿放到床上,严肃地看着她。
女儿眨巴眼,睫毛上还有粉色颜料:“那我能动神仙的胡子吗?太白金星的胡子好长,我想编辫子。”
周明深吸一口气。
他关灯。
黑暗中传来女儿的声音:“爸爸,明天再说好不好?”
周明没回答。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条湿透的毛巾。戒指在口袋里发烫。他掏出来看,戒圈里那扇南天门开着,门缝里透出金光。
他把戒指放回去,关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茶几上还有四盒没吃完的冰淇淋,排成一排,已经不跳舞了。他拿起一盒,吃完,又拿起一盒。
手机震了一下。女儿发来的——不对,是戒指转发的消息。他看着屏幕,是一条来自“仙界家长群”的消息。
托塔天王:“感谢周小桃同学今天给我家哪吒扎的蝴蝶结。哪吒说这是他收过最好的礼物。”
杨戬:“我还在想怎么洗掉哮天犬的颜色。”
太白金星:“那只七彩鸡今天下了一个金蛋。”
雷公:“你们能不能聊点正经的?”
周明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沙发上。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