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加班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戒指。古铜色,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像龙又像蛇。他蹲下来捡起来,盖子自动弹开——里面掉出一张纸,泛着金光。
传单。
对,就是那种超市打折塞门缝的传单。但纸是金的,字是飘的。
“仙界幼儿园招生,学费随喜。神仙带娃,包教包会。”
周明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次。传单还在发光。他想了想,大概是加班太久,视网膜脱落前兆。他把戒指揣进兜里,传单塞回戒指,进屋。
出租屋不大,六十平,客厅堆着女儿的玩具和没洗的袜子。他换鞋,去女儿房间门口看了一眼。周小桃五岁,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地上。他捡起来盖好,关灯,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还没咽下去,身后传来声音。
“爸爸,戒指里的白胡子老头在跟我招手。”
周明呛了一口,转身。周小桃光着脚站在客厅,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裤兜。
“你说什么?”
“那个老头呀,胡子这么长。”女儿伸手比划了半米,“他在里面叫我进去玩。”
周明掏出戒指,对着灯光看。戒圈里确实有东西——一扇门,小得像指甲盖,但能看清上面三个字:南天门。
他愣住了。
女儿已经抢过戒指,对着那张飘出来的传单念出了上面的咒语:“我要去上学!”
金光炸开。
周明被晃得闭眼,再睁开——女儿没了。
他愣了三秒,掏出手机拨110。
“喂,我女儿被戒指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先生,您喝了多少?”
“我没喝!一个戒指,她念了句话就没了!”周明声音发抖。
“建议您先休息,明天再来派出所做笔录。”
电话挂了。
周明攥着戒指,在客厅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他试着把戒指扔地上,捡起来,再扔,再捡。什么也没发生。他对着戒指喊:“把我女儿还回来!”没反应。他把戒指泡进水杯里,没反应。他把戒指塞进微波炉,又赶紧掏出来——差点把厨房点了。
就在他准备把戒指冲进马桶的时候,客厅中央炸开一道金光。
周小桃凭空出现。
双脚离地十厘米,悬浮在半空。
周明的手机又掉了。这次屏幕碎了。
“爸爸!”女儿举着一根冒着彩烟的糖葫芦,兴奋得脸通红,“老师说这是‘初阶浮空术’,我学了一下午就会了!”
周明张了张嘴,闭上,再张开。
“你……飘着?”
“嗯!你看!”女儿在空中翻了跟头,歪了,撞到吊灯上。吊灯晃了三晃,她咯咯笑着稳住身体,飘到沙发扶手上站住。
周明冲过去,伸手摸她脚下——什么都没有。空气。他把她抱下来,双脚一着地,她又飘起来。再按下去,再飘。跟按水里的皮球似的。
“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周明声音发紧。
女儿舔了一口糖葫芦:“云上面的幼儿园。好多穿古装的小朋友,还有一只会说话的鹤!鹤老师说我是新来的,让哪吒带我参观。”
“哪吒?”
“就是扎丸子头穿红肚兜的那个呀。他踩着两个风火轮,可快了。他还问我有没有吃过辣条,我说没有,他就说要跟我换。”
周明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需要坐下来。他坐到沙发上,女儿飘到他面前,双腿盘着悬在半空,像坐着一把看不见的椅子。
“爸爸,你不高兴吗?”
“我……我不知道。”周明诚实地说,“你是说我刚才加班的时候,你在神仙那里上学?”
“嗯!老师教了我们浮空术,我第一个学会的。鹤老师说我是天赋最好的学生。”女儿挺起胸,“爸爸,糖葫芦你吃不吃?”
她把冒着彩烟的糖葫芦塞到周明嘴边。周明咬了一口。甜的,凉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彩虹。他低头看糖葫芦,糖衣上真的在泛七色光。
他咬第二口的时候,女儿已经飘到冰箱前,伸手拉开冰箱门,自己够了一盒牛奶。
“爸爸,明天还能去吗?”
周明嚼着糖葫芦,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想起那张传单上的字——“学费随喜”。他想起女儿刚才说“鹤老师说我是天赋最好的”。他想起这个月信用卡账单,想起女儿之前上的私立幼儿园一个月八千块,他工资才八千整。
“去。”他说,“明天还去。”
女儿欢呼一声,飘回卧室。周明跟过去,她一头栽到床上,双脚还在空中蹬了两下才落下去。她闭眼之前说:“爸爸,院长让我告诉你,学费不着急,他说你看着给就行。”
周明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女儿秒睡的侧脸,再看手里剩下半根的糖葫芦。
他把它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明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
他冲出卧室,看见女儿飘在半空,够到了橱柜顶层的牛奶。她自己拿了纸盒,飘回餐桌,稳稳坐下,倒了一杯。
“爸爸早!”她喝了一口牛奶,嘴角一圈白,“我今天能带一包薯片去吗?”
周明顶着黑眼圈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薯片:“你昨天不刚去吗?今天还去?”
“老师说今天教变身术!”女儿眼睛亮了,“我要把薯片分给哪吒吃,他说他从来没吃过。”
周明把薯片放到她书包里。女儿在仙界也有个书包?他昨天没注意。那是个小布包,上面绣着一朵云。
“爸爸,快做早餐,我要迟到了。”
周明看了一眼钟,六点四十。她平时上幼儿园七点半才出门。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点火热锅。女儿在旁边飘着,手指一抬,灶台的火突然窜高半米。周明吓得往后跳。
“你看!我昨天学的控火术!”女儿得意地又抬手指,火又蹿高。
“停!”周明关掉煤气,“家里不许用法术。”
女儿瘪嘴,手指放下,火灭了。她飘到餐桌旁坐好,乖乖喝牛奶。
周明重新点火煎蛋。他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女儿用一根手指控制火焰,比他的打火机还准。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在玩泥巴。
煎蛋端上桌,女儿三口吃完。她背上那个云朵小包,走到客厅中央,掏出戒指。
“爸爸,我走了。”
“等下——”
金光一闪,女儿没了。
周明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没来得及喝的牛奶杯。他放下杯子,坐到沙发上,拿起戒指翻来覆去地看。戒圈里那扇南天门还在,门缝里隐约透出金光。
他试着念传单上的咒语:“我要去上学?”
没反应。
他又念了一遍,更大声。
没反应。
他把戒指戴到手指上,太松,差点滑下来。他换到小指,勉强挂住。戒指冰凉,但手指能感到微微的震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他把戒指转了一圈,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昨天没注意到。凑近看——“凡心所向,素履以往。”
周明念了两遍,没懂。
他把戒指摘下来放回桌上,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他一边刷锅一边想:女儿在仙界吃什么?蟠桃?仙丹?那个鹤老师靠谱吗?哪吒的同桌?扎丸子头的那个哪吒?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拿手机搜“哪吒”。搜出来全是动画片。
他又搜“仙界幼儿园”,什么都没有。
他把戒指揣进兜里,出门上班。
公司里一切正常。工位上的电脑还是那么慢,同事老张还是在茶水间吹牛。
“我家那小子,奥数考了全班第三!”老张端着咖啡,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周明没接话。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不对,戒指连着的?手机上显示的是一段文字:“爸爸,我们在学腾云驾雾。哪吒说他能飞三千米,我说我能飞五千米。老师让我们别吹牛了。”
周明盯着手机,回复:“你吃饭了吗?”
三秒后回复:“吃了。仙露粥,还有蟠桃泥。不好吃,没有你做的炒饭好吃。”
周明忍不住笑了。
老张凑过来看:“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猥琐。”
周明锁屏:“没谁。”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了。
“爸爸,我学会变身术了!”
然后是一张照片——女儿把杨戬的哮天犬变成了粉色的。
周明放大照片。那是一条威风凛凛的白毛细犬,但现在从头到尾巴都是粉红色,还带着亮片。狗的眼神是绝望的。
周明打字回复:“你动神仙的狗了?”
“杨戬叔叔说很好看!他还说要不要帮他染第二条!”
周明深吸一口气。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旁边的同事投来奇怪的目光,他假装在认真看报表。
五点半下班,周明破天荒没加班。他骑车回家,路过超市买了女儿爱吃的草莓和酸奶。到家六点十分,客厅空荡荡。
他把草莓洗好摆盘,坐在沙发上等。
六点二十,客厅中央金光一闪。
女儿出现了。她衣服上有粉色、蓝色、紫色的颜料,头发上还沾着亮片。她扑进周明怀里:“爸爸!我今天把哮天犬染成了彩虹色!”
周明看着她兴奋的脸,到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
“杨戬生气了吗?”
“他看了半天,说‘好像……还挺好看的’。”女儿咯咯笑着,“爸爸,你知道哮天犬多大吗?比我们家沙发还大!但它特别乖,我梳它的毛,它就一直摇尾巴。”
周明把女儿抱到沙发上,拿湿毛巾擦她脸上的颜料。颜料擦不掉,是仙界的颜料。女儿说:“没事,明天就自己消了。鹤老师说的。”
“你今天还学了什么?”
女儿掰手指数:“腾云驾雾、变身术、控火术、还有编绳子。鹤老师教我们用云彩编绳子,我编了一条,送给哪吒了。”
“哪吒上午不是还跟你比飞吗?”周明问。
女儿点头:“嗯,他飞不过我。他哭了。”
周明一愣:“他哭了?”
“他就哭了一小会儿。说他三太子从来没输过。然后太白金星过来给他变了一朵棉花糖,他就笑了。”女儿从书包里掏出一颗亮晶晶的珠子,“爸爸,这个给你。”
周明接过珠子,冰凉,里面像有液体在流动。
“这是仙丹吗?”
“不是,是糖。鹤老师说表现好的学生才有。我得了两颗,吃了一颗,这颗给你。”
周明把糖珠子放到嘴里。甜的,像薄荷,又像蜂蜜,咽下去的时候整个胃都暖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加班一整年的疲惫都消了一半。
“爸爸,明天我还能去吗?”女儿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周明把女儿抱起来举高:“去。”
女儿在空中蹬了两脚,飘起来了。她轻轻松松悬浮在天花板下面,伸手够到了吊灯上的灰尘,吹了一口。
“爸爸,你说凡人是不能进仙界的。”女儿突然认真起来。
周明把她拉下来:“谁说的?”
“院长说的。他说凡人的身体受不了仙气的压强,进去了会生病。所以他让我告诉你,不要试着进去。”
周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自己白天念咒语的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趣的凡人。”女儿歪头,“爸爸,你有趣吗?”
周明把女儿按进被窝:“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女儿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爸爸,你今天能陪我睡吗?”
周明躺到女儿旁边。五岁的小孩蜷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右手摸着兜里的戒指。冰凉,但微微震动。
他想:下周该交房租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他正要关掉,又来了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
“周明先生,托塔天王府代哪吒少爷向您致谢。感谢您女儿分享的薯片,附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周明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银行通知:到账三百万元。附言——养女儿津贴。
他的手松了,手机砸到自己脸上。
疼。
不是梦。
他坐起来,女儿被吵醒,揉眼睛:“爸爸……怎么了?”
“没事,睡觉。”
周明把手机放远,躺平,深呼吸了三下。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
余额:3,008,742.36元。
他洗漱,做早餐,煎蛋。女儿飘到餐桌前,今天已经能控制高度了,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碰到桌沿。
“爸爸,我今天能带一包辣条去吗?”
“你昨天不是带了薯片吗?”
“哪吒说辣条更好吃。”女儿眨着眼,“他昨天用两颗仙丹跟我换了一包薯片,今天他说用三颗换辣条。”
周明从冰箱上方的柜子里摸出一包辣条,塞进女儿的书包。
“少打架。多听课。”
女儿背上小书包,掏出戒指,念咒语。临走前她回头说:“爸爸,院长让我告诉你,仙丹不用给了。他说你养我已经很辛苦了。”
金光闪过,女儿没了。
周明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煎锅还在灶台上滋滋响。他关火,把煎蛋盛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他看了一眼墙上贴的女儿的画——太阳,房子,两个小人。上面写着“爸爸和我”。
周明咬了一口煎蛋。
煎蛋凉了。
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