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缘篇】后记 叁
天色渐晚,昏黄的烛火照亮了这方居室,堂内的摆设虽陈旧,但收拾得很整洁,冷风穿过,檀香与药草的淡香弥漫在空中。
女子向前迈了一步。
门外的月光拉长了她的背影。
她将夫君揽在身后,面朝宋栩,开口道:“王爷若是为查明我二人的身份,方在院中即可擒拿,又何须多费口舌?”
语罢,只见她双手交叠,屈膝敛衽,行了标准的万福礼:
“在下林婉,携夫君宁逐风,见过王爷。”
宋栩眉心微皱,不禁打量起眼前这位颇具书卷气的女子,就如他从前一直想不通,为何阿初会对皇宫内的礼仪那样熟悉。
林婉抬起眼,目光在宋栩脸上穿梭,像是在欣赏一幅与故人相似的画:“民女不知昭昭与王爷是何渊源,请恕民女斗胆,您的样貌确实与江大人太过相似,若非......若非当年是我与逐风亲手安葬,险些错认。”
这番话落入宋栩耳中,恍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江翊和陆昭昭,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默了一阵,再度开口。
此问一出,林婉的心中有了大概,眼前这位尊驾定是想不通昭昭为何会离他而去,但是她懂,她了解昭昭,昭昭的心里只容得下江大人,旁人再像他,也终究无法匹敌。
想到这里,她心生怜悯,不由得放缓语调:“江大人与陆昭昭两心相悦,情比金坚,云和城上下无人不知,王爷何苦再问。”
宋栩的眸色淡了下去,在来此地前他便查阅了江翊的官牒文书,画像上的人确实和自己有八分相像,甚至是每一处转折,每一分轮廓都那么相近,都那么地别无二致。
林婉的回答像一柄尖刀,将他本就破碎的胸膛捣得愈发鲜血淋漓。
记忆的碎片再次涌现,争先恐后地拼凑出那个令人窒息的事实:
天山那晚,阿初说想来上京;
朝堂之上,阿初说不能再失去他,他都以为那是少女娇俏,是用情至深;
就连洞房花烛夜,阿初常看着他神情恍惚,一遍遍地用手指临摹他的轮廓,他也只当那是未经人事的羞涩......
原来,那片刻的温存,也不是给他的,他像一个盛放旧梦的容器,每一次的凝望,都只是在透过他,追忆往昔。
她尽心尽力地为他打理王府,做他争夺权势时最坚固的后盾,不是因为爱他宋栩,只是因为这张脸,这张与她死去的心上人有八分肖似的脸庞。
是睹物思人。
是爱意的延伸。
是那除却巫山非云也。
然,成婚半载,表象之下终有迹可循。
床塌边,阿初无意识下的呼喊,分明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他宋栩不聋不傻,又怎会没有察觉?
只是他选择铭记当年的承诺——
“我宋栩起誓:
对尔初的过往永不相问,永不相究。”
数日来,这些细微的来龙去脉,在他脑海中上演了千万次。
一帧一帧,将这剜心挖骨的丧妻之痛,变成世间最荒诞、最残忍的笑话。
林婉看着形同槁木般的宋栩,福身递去一盏清茶:“出城前日,江大人便知此行凶多吉少,为了我和逐风不受牵连,他找到范老先生从中周旋,事发之后,范老按照江大人的计划,暗中运作,这才瞒过狱卒和禁军,冒用其女儿女婿的身份逃出城去,江大人还特意捎信给鹤鸣城知府,将我二人安置在他起初为官时居住的院落。”
林婉说地动情,热泪盈眶,身后宁逐风宽慰地抚上她的肩。
往事呈现,宋栩的神情掠起一丝嘲弄,抬起眼皮与林婉对视:“本王且再问你,这个‘陆昭昭’,究竟,从何而来?”
闻言,林婉的脸色瞬时煞白,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逃难而来,一路颠沛,她来时已经记不得名姓,唯有腰间香囊证明身份,江大人本欲将她安置在陆家,奈何当时流民数量众多,官府所拨粮食又少,这才把她留在官府为管勾分忧,公堂之上,皆按律法处置,王爷若不相信,大可去查当年的文书。”
宁逐风满目坦然地看向宋栩,言辞间染上厉色,在他看来,眼前这人定和昭昭的死因脱不了干系,江大人之情本就无以为报,而今事关昭昭,他自然要问个清楚。
正在此时,里屋忽然传来婴儿啼哭声,清亮细嫩,像一尾银线蓦地划破了满室凝滞,林婉闻声微微一怔,眼底的恍惚迅速褪去,她转过身,握住宁逐风攥紧的拳头,与他目光相对:
“逐风,嫣儿醒了,你先回屋,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宁逐风看到林婉眼底的决然,他未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入。
房门在身后悄然合上,沉闷的轻响过后,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林婉松了口气,她眼睑低垂,似古井无波的水:“夫君心思单纯,未能参明白王爷的深意,还请王爷莫要怪罪,民女虽不济,却能明白,王爷正是因为放不下昭昭,才寻至此处,昭昭的身世我并未知晓全部。
民女愚见,或许,与蓬莱仙山有关。”
夜风更大了,在院墙外呜咽而过,堂内烛火噼啪脆响,跃上宋栩疲惫的眉宇,他抿着唇,望向女子的眼神逐渐深幽。
——不错。
这便是他此行,所要寻求的答案。
从改变音容,沿途追踪禁军,再到伺机取下林青阳等人的性命,桩桩件件,绝非平常女子能成之事。
况且,阿初既已将他视作江翊的影子,又为何还要自尽?
还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离他而去?
这里面定然有什么是压倒阿初的最后一根稻草,云和城不是线索的终点,那座传说中的蓬莱山才是。
只是如今的他,还未能查明。
但终有一日,他会看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