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豆豆的头上,顺着它的毛发流下去。豆豆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那粗糙的触感像一块小小的砂纸,擦着她粗糙的心。
她抱着豆豆,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里的剧播完了,开始播广告,然后是新闻联播,然后是天气预报。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那天晚上,她咳嗽得更厉害了。她躺在床上,咳得无法入睡,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一把刀子在肺里搅动。她用手捂住嘴,那手在黑暗中微微发抖。她感觉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她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敢开灯看。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咳嗽声压下去。豆豆蜷缩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踝上,发出担忧的呜咽。她伸手摸了摸豆豆的头,那毛发在黑暗中温暖而真实。
"没事,"她轻声说,声音像一缕游丝,"睡吧,豆豆。明天还要上课呢。"
但她没有睡。她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金黄。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她起床了,洗漱,做早餐,然后出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那是她自己织的,针脚细密整齐,但款式已经过时了。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蜡黄中带着一丝青灰,像一张陈年的旧纸。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但眼珠依然很黑很亮,像两颗不肯熄灭的炭火。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阵眩晕。她扶住路边的电线杆,那电线杆冰冷而粗糙,像一根巨大的骨头。她闭上眼睛,等那眩晕过去。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尽管天气很冷。
"王老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林晓雨站在她身后,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林晓雨今天没有扎马尾辫,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一丝惊讶,还有一丝担忧。
"您……您怎么了?"林晓雨快步走过来,扶住王老师的胳膊。那胳膊很细,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没事,"王老师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像一张薄薄的面具,挂在脸上,"有点头晕,可能是没吃早饭。"
"您吃这个,"林晓雨把袋子递过来,那袋子上印着"某某包子铺"的字样,油渍透过纸袋渗出来,"我刚买的,还热着呢。您……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王老师接过袋子,那热气透过纸袋传到她的手心,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从手心一直传到心脏,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谢谢你,晓雨,"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真诚的感激,"我没事,真的没事。快去学校吧,别迟到了。"
林晓雨看着她,目光里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无奈。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王老师一眼,那目光像一根线,牵着她的心。
王老师站在原地,看着林晓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汤汁浓郁,香气四溢。她咀嚼着,忽然感觉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
她连忙用手捂住嘴,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而腥甜。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那纸巾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她看着那血迹,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等待已久的判决终于落下。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吃包子,一口一口,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最后一顿晚餐。
那天下午,她没有去活动中心。她去了医院。
医院里的人永远那么多,像一群群无头苍蝇,在走廊里乱撞。挂号处排着长队,她站在队伍里,身体微微摇晃,像一棵风中的芦苇。她的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她的后面是一个老太太,由儿子搀扶着,不停地呻吟。
她挂了呼吸内科的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长椅是塑料的,坐上去冰凉刺骨。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发出嗒嗒的声响。那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那红色刺得王老师眼睛疼,她想起张小远的妈妈,那件红色的外套。
"王桂芳!"护士叫她的名字。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一台缺了油的机器。她走进诊室,坐在医生对面。
医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像一面镜子。他低着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看王老师,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哪里不舒服?"
"咳嗽,"王老师说,声音有些嘶哑,"咳了很久了,有时候……有时候痰里有血。"
医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透过眼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但王老师捕捉到了那目光里的一丝凝重。
"去拍个CT吧,"医生说,在单子上飞快地写着,"还有血常规,肿瘤标志物。先去缴费,然后去做检查。"
王老师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心里抽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她站起身,道了谢,走出诊室。
缴费,拍CT,抽血。她在医院的各个楼层之间穿梭,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CT室门口排着长队,她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自己。躺在CT机上的时候,她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她闭上眼睛,想起老周去世前的情景。他也是在这样的机器上,进进出出,做了无数的检查。最后,检查单上写着一个她看不懂的英文单词,医生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说:"晚期,准备后事吧。"
她睁开眼睛,机器已经停了。她坐起身,动作有些艰难,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她走出CT室,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待结果。
等待的时间很长,像几个世纪。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的脸,有的焦急,有的麻木,有的悲伤,有的茫然。她想,每个人来到这里,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希望。医院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上演着无数的悲欢离合,而她,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
"王桂芳!"护士叫她的名字。她站起身,走过去,接过一张片子,还有一张报告单。她看不懂片子,但看得懂报告单上的字。那些字像一把把锤子,敲在她的脑门上。
"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明确病理类型。"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字迹很清晰,黑色的墨水印在白色的纸面上,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报告单在她手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去胸外科看看吧,"护士说,声音里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播报,"让医生给你安排穿刺活检。"
王老师点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帆布袋里,那袋子里的作文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群受惊的小鸟。她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像一匹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老马。
她站在医院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应该去胸外科,应该去做活检,应该去住院,应该去治疗。但她的脚像生了根,扎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想起周雯的电话,想起周武的缺席,想起空荡荡的屋子,想起豆豆那双担忧的眼睛。她想起她还有课没上完,还有孩子们的作文没批改,还有张小远那篇《等待》需要点评。
她不能住院。住院了,谁给豆豆喂食?谁给孩子们上课?谁批改那些稚嫩的作文?
她站在阳光下,像一尊被晒化的蜡像。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把报告单塞回帆布袋,深吸一口气,朝着活动中心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依然很慢,但背挺得笔直。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苍白而平静,像一张被漂洗过的纸。她的目光直视前方,那目光里有悲伤,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坚持,像一块在激流中屹立不动的石头。
她到了活动中心,孩子们已经在等她了。周小胖在教室里跑来跑去,像一颗不安分的皮球。林晓雨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一本课外书,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张小远坐在角落里,用那支几乎没水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圈,一圈又一圈,像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王老师!"周小胖第一个发现她,大叫着扑过来,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王老师侧身躲了一下,周小胖扑了个空,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今天,"王老师走到讲台前,放下帆布袋,动作有些迟缓,"我们讲评作文。上周的作文,我批改完了,总体来说,进步很大。"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作文本,那本子下面压着那张报告单。她的手指在报告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像避开一块烧红的炭。
她一本一本地发作文本,发到张小远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张小远的作文本上,她用红笔写了很多批注,字迹密密麻麻,像一群忙碌的红蚂蚁。
"小远的作文,"她转过身,面向全班,声音有些嘶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是这次写得最好的。他写他等待妈妈回来,写得真实,写得感人,写出了一个孩子最深的渴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小远身上。张小远低着头,耳朵却竖着,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漆皮,那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但是,"王老师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小远,我想对你说,等待是美好的,但生活不能只用来等待。你妈妈也许有一天会回来,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这是你能做的,也是你妈妈最希望看到的。"
张小远抬起头,看着王老师。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那目光里有悲伤,有迷茫,但也有一丝微弱的光,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王老师,"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您会等到的。"
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温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小远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
"谢谢你,小远,"她说,"老师知道了。"
那天的课,她讲得很认真,很投入,像要把毕生所学都倾注在这最后一课上。她讲观察,讲细节,讲情感,讲如何用文字表达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她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一首跌宕起伏的乐曲。
但她不时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她弯下腰,脸涨得通红。她用手捂住嘴,那手在微微颤抖。孩子们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关切。
"王老师,"林晓雨忽然站起来,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像一颗在寒风中屹立不倒的小树,"您去医院看看吧,我们……我们可以自己写作业。"
王老师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但她迅速把手放下,不让孩子们看见。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老毛病了,讲完这课再说。"
她继续讲课,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那铃声是从隔壁棋牌室传来的,是某部手机的闹钟声,粗糙而刺耳。王老师放下粉笔,那粉笔已经短得几乎捏不住了,白色的粉末沾满了她的手指,像一层薄薄的霜。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她说,"下周……"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像要把每一个角落都刻进脑海里,"下周我们写新的题目,《礼物》。写你收到过的,或者送出去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孩子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林晓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师。她的目光与王老师相遇,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
张小远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王老师身边,仰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燃烧的小火星。
"王老师,"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我……我送给您一个礼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王老师的手心里。那是一颗糖,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但颜色依然鲜艳,是一颗水果糖。糖纸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这是……这是我上次考试,老师奖的,"张小远说,声音有些结巴,"我……我一直没舍得吃。送给您,希望您……希望您甜甜的。"
王老师看着手心里的糖,看着那皱巴巴的包装纸,忽然感觉眼眶发热。她抬起头,看着张小远,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感动,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
"谢谢你,小远,"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控制着,"老师……老师很喜欢。"
张小远笑了,那是王老师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但很美,像一朵在废墟中绽放的花。他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王老师站在原地,握着手心里的糖,像握着一颗滚烫的心。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在夕阳中无声地哭泣,泪水滴在糖纸上,把那鲜艳的颜色晕染开来。
豆豆跑过来,把鼻子贴在她的手上,发出担忧的呜咽。她蹲下来,抱住豆豆,把脸埋进它温暖的毛发里。她在那里待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屋子里陷入黑暗。
第四章:漂洋过海的机票
王老师的病情恶化得很快。那张报告单像一张判决书,宣告了她生命的倒计时。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把病情告诉孩子们,没有告诉社区主任,更没有告诉远在国外的周雯和周武。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她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自己的独立和坚强。年轻时,她一个人带两个班,还要照顾两个孩子,从没有叫过一声苦。老周去世的时候,她一个人操办丧事,接待亲友,处理后事,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她也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像面对一场必须独自完成的考试。
但她还是去做了活检。那是一个阴冷的下午,她躺在穿刺室的床上,医生用一根长长的针,从她的后背刺入肺部。那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她的身体里搅动。她咬着牙,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
医生取出了几块组织,送去化验。她躺在床上,等麻药过去,等疼痛减轻。她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她想起小时候,她躺在乡下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癌症,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孤独。那时候,世界很大,未来很远,一切都充满了可能。
现在,世界很小,小得只剩下这间病房,这张床,这面天花板。未来很近,近得她能看见它的尽头,像一条笔直的线,通向一个黑暗的深渊。
活检结果出来了:肺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淋巴结和骨骼。医生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她太熟悉了,和老周去世前一模一样。
"住院吧,"医生说,声音很轻,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做化疗,也许能延长一些时间。"
"能延长多久?"王老师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因人而异,"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游移着,不敢看她的眼睛,"有的几个月,有的几年,看个人体质和治疗效果。"
"化疗……要多少钱?"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王老师的心抽了一下,那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她的退休金,她的积蓄,她留着养老的钱,加起来也许够做几个疗程,但然后呢?人财两空,留下一屁股债,让孩子们去还?
她想起了周雯,想起了她在投行的工作,想起了她说的"大项目"。她想起了周武,想起了他即将出生的孩子,想起了他从未谋面的英国媳妇。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压力,自己的不容易。她不能成为他们的负担,不能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还要让他们为她操心,为她花钱,为她放弃自己的生活。
"我考虑一下,"她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走出医院,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像一群发疯的幽灵。她裹紧羽绒服,但那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活动中心。今天是周六,没有课,但屋子里还有几个老人在打扑克,那是棋牌室的常客。她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教室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张她的桌子,上面放着她的搪瓷杯,她的粉笔,她的作文本。
她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张活检报告,又拿出一张白纸。她铺在桌面上,拿起笔,开始写。
"雯雯,小武: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不要难过,这是每个人都要走的路,妈妈只是先走一步。
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们。你们从小就是好孩子,学习努力,品行端正,没有让我操过心。你们考上了好大学,出了国,有了好工作,成了家,妈妈打心眼里高兴。你们没有辜负妈妈的期望,妈妈为你们骄傲。
但妈妈也有遗憾。遗憾没有多陪你们玩,遗憾对你们太严厉,遗憾没有让你们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妈妈把你们当成了学生,而不是孩子。妈妈要求你们考第一,要求你们上名校,要求你们出人头地,却忘了问你们,你们快不快乐。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妈妈只是想告诉你们,妈妈爱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优秀,而是因为你们是我的孩子。无论你们做什么,无论你们在哪里,妈妈都爱你们。
妈妈得了癌症,晚期。不要怪妈妈没有告诉你们,妈妈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你们有你们的生活,你们的工作,你们的家庭。妈妈不能要求你们放弃一切,回来陪妈妈。那样妈妈会内疚一辈子。
妈妈已经安排好了后事。房子留给你们,存款也留给你们。豆豆,妈妈托付给了林晓雨,就是那个写作文很好的女孩,她会照顾好豆豆的。
妈妈只有一个请求:每年清明,给妈妈烧一张纸,告诉妈妈你们过得好不好。如果有可能,回来看看,看看妈妈住过的地方,看看妈妈教过书的教室,看看妈妈种在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花。
妈妈这辈子,教了无数的学生,写了无数的评语,但最想写的,是给你们的一句话:谢谢你们,做我的孩子。
妈妈爱你们。
永远爱你们的妈妈
王桂芳"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迹。那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她平时的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生命都倾注进去。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手指传到纸面上,让字迹看起来有些模糊。
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写上"周雯、周武亲启"。然后她站起身,把信放进抽屉里,锁好。她把钥匙放进帆布袋的最深处,那里面还有她的房产证,她的存折,她的一切。
她走出活动中心,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她沿着小路往家走,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搬动那块石头,沉重而艰难。
豆豆在门口等她。它听见她的脚步声,立刻从门缝里挤出来,摇着尾巴扑过来,把鼻子贴在她的手上,发出欢快的呜咽。王老师蹲下来,抱住豆豆,把脸埋进它温暖的毛发里。
"豆豆,"她轻声说,声音像一缕游丝,"妈妈可能要走了。你要乖,要听话,要替妈妈等着他们回来。"
豆豆似乎听懂了,它停止了呜咽,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王老师。那目光里有悲伤,有不舍,还有一种无言的坚定,像在说: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天晚上,王老师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给周雯和周武打电话,告诉他们她的病情。不是要求他们回来,只是……只是想听听他们的声音,想在离开之前,再和他们说说话。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周雯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然后,周雯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惊讶:"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雯雯,"王老师的声音有些颤抖,像一根绷紧的弦,"妈……妈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周雯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像是一个被打扰的人,"我这边正忙呢,有个客户在……"
"妈得了癌症,"王老师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晚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王老师的心头。她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键盘敲击声,还有周雯急促的呼吸声。
"妈……"周雯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变得颤抖,像一台失控的机器,"您……您别开玩笑,这不好笑……"
"妈没开玩笑,"王老师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妈已经确诊了,晚期,转移了。妈不想瞒你们,只是想告诉你们,妈……妈可能时间不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然后是周雯崩溃的哭声:"妈!您为什么不早说!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马上回来,马上订机票,马上……"
"不用,"王老师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忙,不用回来。妈没事,妈能照顾自己。妈只是……只是想告诉你们,妈爱你们。"
"妈!"周雯的哭声更大了,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您等着,我们马上回来,马上!小武!小武!妈病了!妈得癌症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是周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妈?妈您说什么?癌症?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周武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王老师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发白,那双和她一样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周武从小就这样,遇到大事就慌,不像周雯,表面上冷静,内心却翻江倒海。
"小武,"王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妈没事,真的。你们别慌,别乱了阵脚。雯雯,你那边有客户,先去忙。小武,你媳妇怀着孕,别吓着她。妈就是……就是想听听你们的声音。"
"妈!"周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哭腔,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您别说了,我们马上订机票,明天……不,今晚就飞回去。您等着我们,一定要等着我们!"
王老师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而苦涩。她想起周雯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哭着跑来找她,她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妈妈在这儿。"
现在,换过来了。孩子们握着她的手,隔着千山万水,告诉她:"别怕,我们回来。"
"好,"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等你们。"
电话挂断了。她站在客厅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豆豆趴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她蹲下来,抱住豆豆,把脸埋进它温暖的毛发里,泪水浸湿了它的毛。
"他们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像一缕游丝,"豆豆,他们终于回来了。"
第五章:机场里的拥抱
三天后,周雯和周武回来了。
王老师没有去机场接他们。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坐那么远的车,走那么长的路。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毛衣——那是她最体面的一件衣服,十二年前全家福上穿的那件。毛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她用针线细细地缝好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用那根乌木簪子固定着。她在脸上淡淡地抹了一层粉,那是她年轻时用的牌子,现在早已停产,这是她珍藏的最后一盒。粉有些干,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面具,让她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蜡黄。
她在茶几上摆好了水果,苹果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红润的光泽。橘子剥好了皮,一瓣一瓣地码在白色的瓷盘里。她还泡了一壶茶,是她珍藏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一群绿色的精灵在舞蹈。
豆豆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它的毛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光亮,黄白相间的毛发像一匹粗糙的锦缎。它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小狗,而是一只健壮的中型犬,体重已经有二十多斤。但它的眼睛依然很大,很黑,像两颗湿漉漉的黑曜石。
门铃响了。那声音像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王老师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了一下。她扶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但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豆豆先她一步冲到门口,对着门狂吠起来,那叫声里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不安。它不认识门外的人,它只认识王老师。
"豆豆,"王老师轻声说,声音有些颤抖,"别叫,是客人。"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那门把手是金属的,冰冷而光滑,像一块冰。她深吸一口气,转动把手,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左边的是周雯,右边的是周武。
周雯四十二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那大衣的剪裁很合体,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染成了深棕色,发梢微微卷曲,像一团柔软的云。她的脸是标准的瓜子脸,皮肤白皙,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鱼尾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睛很黑,很大,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那是遗传自王老师的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周雯看着王老师,嘴唇哆嗦着,像一片在风中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