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行一行地读着,读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咀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手指传到纸面上,让字迹看起来有些模糊。
"……我的妈妈不是一个美丽的妈妈。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的头发里有白发,她的手上有很多老茧。她很少笑,她总是在忙。她忙工作的时候,我在睡觉。她睡觉的时候,我在上学。我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看得见对方,但永远碰不到一起。
但是,我知道她爱我。因为她的牙刷虽然旧了,但她给我买了新的电动牙刷。她的衣服虽然少,但她给我买了很多漂亮的裙子。她的口红虽然快用完了,但她从来没有忘记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买一个蛋糕。
我想对她说,妈妈,你不必那么辛苦。我不需要电动牙刷,不需要漂亮的裙子,不需要生日蛋糕。我只需要你早点回家,给我讲一个故事,像别人的妈妈那样。
但我没有说。因为我知道,她那么辛苦,是为了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不能成为她的负担。
所以,我只能每天把她的拖鞋摆好,把她的咖啡杯洗干净,把她的牙刷偷偷换成新的。我只能在作文里写下这些话,希望她有一天能看到。
妈妈,我爱你。虽然我从没有对你说过。"
王老师读完最后一个字,摘下眼镜。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迅速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润逼了回去。她合上作文本,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很好,"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静,"晓雨,这是一篇很好的作文。真实,感人,有细节,有情感。你学会了用文字表达你的爱。"
她把作文本还给林晓雨,手指在交接的时候轻轻碰了碰林晓雨的手背。那触碰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但林晓雨却微微一颤,抬起头看着王老师。
王老师的目光与她相遇,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个浅浅的微笑。那微笑里有欣慰,有悲伤,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今天,"王老师转过身,面向黑板,背对着孩子们,"我们写一篇新的作文。题目是——"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等待。"
她写完,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孩子。"等待什么呢?等待春天,等待花开,等待一个人,等待一封信,等待一个电话,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写你等待过的东西,写等待时候的心情,写等待背后的希望或者绝望。"
她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早落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我年轻的时候,"她忽然说,声音变得遥远,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等过一封信。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只有写信。我等的那封信,从南方来,要走七天。那七天里,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传达室,问有没有我的信。传达室的老头被我烦得不行,看见我就躲。
第七天,信终于来了。我拿着信,手都在抖。我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贴在胸口,感受了一下信封的温度。然后我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字一句地读。那封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但我读了一个下午,读得都能背下来了。"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甜蜜,也有一丝苦涩。"后来呢,"她顿了顿,"后来我们结婚了,有了两个孩子。再后来,他走了,孩子们也走了。现在,我等的不再是信,是电话。每周一次,或者每月一次,从地球的另一端打来,告诉我他们一切都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王老师,"张小远忽然开口了,那是他第一次在课堂上主动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您……等到了吗?"
王老师抬起头,看着张小远。张小远坐在角落里,阳光照不到他,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曜石。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一块漆皮,那动作和周小胖如出一辙。
王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有时候等到了,"她说,"有时候没有。等到了,高兴一天。没等到,失望一天。但第二天,还是会等。等待成了一种习惯,就像每天起床要刷牙,每天吃饭要用筷子。你不等,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她转过身,面向黑板,不让孩子们看见她的表情。"开始写吧,"她说,"四十分钟。"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王老师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捧着那个搪瓷杯,杯里的菊花茶已经泡得没有颜色了,像一杯白开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在三个孩子之间游移。
周小胖在奋笔疾书,他的圆珠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发出唰唰的声响。他的眉头紧锁,胖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舔着上嘴唇。他写一会儿,停一会儿,挠挠头,然后继续写,像一台全速运转的小马达。
林晓雨写得很慢,她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坐姿依然端正,但脊背没有上周挺得那么直了,微微有些弯曲,像一个负重的人。她的眼睛盯着纸面,目光专注而悲伤,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但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悬在那里,像一颗即将坠落的珍珠。
张小远写得更慢。他的笔在纸面上移动得很艰难,像是每一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头低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试图把自己缩到最小,不被人注意。
王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张小远的家庭情况——父亲在工地打工,母亲跟别人跑了,他和奶奶住在一起。他的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利索。他每天放学回家,要买菜做饭,要帮奶奶洗脚,要收拾屋子。他来上作文课,是社区主任硬拉来的,说这孩子太闷了,怕闷出病来。
王老师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张小远身边。她的脚步很轻,但张小远还是察觉到了,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住,留下一个墨点。
王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的作文本。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条条蚯蚓在爬行,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我等待的,是妈妈回来。
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我只记得她走的时候,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背了一个黑色的包。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小远,妈妈去去就回。
那是三年前的事。她再也没有回来。
奶奶说,妈妈不要我了。我不信。妈妈摸我头的时候,手是热的。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笑着说,去去就回。她不会骗我。
我每天放学回家,都要站在门口等一会儿。我看着路口,看着每一个路过的女人。我想,也许有一天,那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会出现,她会蹲下来,摸摸我的头,说:小远,妈妈回来了。
我等了很久。夏天,蚊子咬我一腿的包。冬天,风吹得我脸都裂了。但我还是要等。因为妈妈说了,去去就回。
昨天,我等到了一个女人。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背了一个黑色的包。我的心跳得好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陌生。她说:小朋友,你认错人了。
她的手是凉的。不是妈妈。
我松开手,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和妈妈很像,但她不是妈妈。
我回到家,奶奶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躲进被子里,咬着被子角,不让自己哭出声。被子是潮的,有霉味,像我的眼泪。
妈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说过去去就回的。你是不是迷路了?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我会一直等。等到我长大,等到我变老,等到我也变成奶奶那样。我会一直站在门口,看着路口,看着每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
因为妈妈说了,去去就回。
妈妈不会骗我的。"
王老师读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的眼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周雯和周武小时候,她出差去外地学习,临走的时候,他们也是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当时说:"三天,三天就回来。"
她回来了。但有多少个母亲,像张小远的妈妈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张小远的头上。那头发乱蓬蓬的,有些油腻,像一丛久未修剪的杂草。她能感觉到张小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小远,"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写得很好。很好。"
张小远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耸动了一下,像是一声压抑的抽泣。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墨水洇开,形成一个小小的黑洞。
王老师收回手,走回讲台。她坐下,端起杯子,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那凉水像一把刀子,从喉咙一直割到胃里。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下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王老师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周小胖和林晓雨已经走了,但张小远还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小远,"王老师走过去,"该回家了,奶奶在等你。"
张小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他看着王老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一台缺了油的机器。他把作文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那书包的拉链已经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
"王老师,"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王老师,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等的电话……会来的。"
说完,他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王老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丝温暖。
"谢谢你,小远,"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谢谢你。"
她走出活动中心,锁上门。夜风有些凉,她裹紧了针织开衫,但凉意还是从领口灌进去,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沿着小路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路过小花园的时候,广场舞已经结束了,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空气中残留着脂粉的气味。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王老师!王老师!"
她转过身,看见社区主任李大姐快步走过来。李大姐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成一个个小卷,像一头绵羊。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同情,有犹豫,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王老师,"李大姐走到她面前,喘了口气,"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王老师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帆布袋的带子,那带子被她攥得变形。
"什么事?"她问,声音平静,但心跳却莫名地加快了。
李大姐犹豫了一下,目光游移着,不敢看王老师的眼睛。"就是……那个活动中心……"她吞吞吐吐地说,"街道说要收回那间屋子,说要改成……改成老年棋牌室。您知道的,现在老年人多,棋牌室需求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她偷瞄了王老师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老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惨白,像一张褪色的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她的手指依然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什么时候?"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下个月……月底,"李大姐说,声音里带着歉意,"王老师,我知道您一直在那儿教孩子,但这也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了,"王老师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谢谢你告诉我。"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依然很慢,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屈的竹子。李大姐在后面叫了她几声,但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家门口,爬楼梯,开门,开灯。屋子里一片惨白,像一间医院的病房。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的帆布袋掉在地上,作文本散落出来,像一群受惊的白鸽。她看着那些作文本,看着上面稚嫩的笔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哭泣,哭声像受伤的动物,压抑而绝望。她哭她的教室,她哭她的孩子,她哭她所剩无几的寄托,她哭她即将到来的、彻底的孤独。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漆黑一片——她忘了关大门,穿堂风吹进来,把灯吹灭了。她坐在黑暗中,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呜咽。那声音来自门口,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叫。
她抬起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门口有一团黑影。那黑影动了动,发出又一声呜咽,那声音里带着哀求,带着饥饿,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王老师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打开灯,看见那团黑影是一只狗。一只很小的狗,大约只有两个月大,毛色是杂乱的黄白相间,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它的身体在发抖,四条细弱的腿几乎站不稳。它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湿漉漉的黑曜石,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它的嘴边有一圈白色的泡沫,那是饥饿和疾病的痕迹。它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架小小的风琴。它看见王老师,向后缩了缩,但没有跑,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看着她,那目光里有警惕,也有一种绝望的期盼。
王老师蹲下来,动作有些迟缓。她伸出手,手心向上,像在对一个受惊的孩子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小狗犹豫了一下,慢慢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它嗅了嗅王老师的手,那手上有粉笔灰的味道,有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种让它安心的、母亲的味道。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王老师的手心,那舌头粗糙而温暖,像一块小小的砂纸。
王老师的手心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那触感像一道电流,从手心一直传到心脏。她的眼眶又热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滑落下来,滴在小狗的头上,顺着它杂乱的毛发流下去。
"你也没有家吗?"她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对自己的孩子说话。
小狗又舔了舔她的手,然后轻轻呜咽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一声回答。
王老师把它抱起来。它轻得惊人,像一团棉花,几乎没有重量。她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快而微弱,像一面小鼓在急促地敲击。它的身体依然在发抖,但当她把它抱进怀里,用体温温暖它的时候,那颤抖渐渐平息了。
"跟我回家吧,"她说,抱着小狗走进屋子,用脚踢上门,"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她给小狗洗了个澡,用她自己的毛巾擦干。她找出一只旧碗,倒了些牛奶,又掰碎了一块馒头放进去。小狗狼吞虎咽地吃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
王老师坐在旁边,看着它吃。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那是她看自己的学生时才会有的光。
"叫你什么好呢?"她自言自语,手指轻轻梳理着小狗湿漉漉的毛发,"叫……豆豆吧。豆豆,豆豆。"
小狗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歪着头看着她。它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
"豆豆,"王老师又叫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悲伤,也有希望,"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豆豆放下馒头,摇着尾巴蹭过来,把湿漉漉的鼻子贴在她的手背上。那触感温暖而真实,像一根锚,把她从孤独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那天晚上,王老师抱着豆豆入睡。小狗蜷缩在她的臂弯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像一个小小的暖炉。王老师听着那鼾声,闻着小动物特有的气息,第一次在没有安眠药的情况下,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活动中心的教室里,教室里坐满了孩子,但这一次,她看清了他们的脸。有周小胖,有林晓雨,有张小远,还有许多她已经毕业的学生。他们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满天的星星。
她在黑板上写字,粉笔不再滑走,而是顺从地在黑板上留下白色的痕迹。她写的是:"爱,是永不放弃的希望。"
第三章:诊断书上的墨迹
冬天来了,寒风像一把把刀子,从窗缝和门缝里钻进来,在屋子里肆虐。王老师把窗户的缝隙用旧报纸塞住,又在门上挂了一条厚重的棉布帘子,但屋子里依然冷得像冰窖。
她舍不得开暖气。暖气费太贵了,一个月要几百块钱。她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四千多,要付水电煤气费,要买菜买米,要给豆豆买狗粮,还要存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她习惯了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是她从年轻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豆豆长大了。它不再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小狗,而是变成了一只中等大小的土狗,毛色依然是杂乱的黄白相间,但变得浓密而有光泽,像一匹粗糙的锦缎。它的眼睛依然很大,很黑,但不再怯生生的,而是充满了信任和依赖。它每天跟着王老师去活动中心,趴在教室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听着王老师讲课,像一个最乖的学生。
但活动中心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街道收回了一半的屋子,改成棋牌室,和王老师的教室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墙。那边整天传来麻将牌的碰撞声,还有老人们粗声大气的叫喊:"碰!""杠!""胡了!"
王老师不得不提高嗓门讲课,讲到一半常常要停下来咳嗽。她的咳嗽从秋天开始,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她以为是感冒,没在意。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有时候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她依然没有去医院。去医院要花钱,要做各种检查,要花时间。她舍不得钱,也舍不得时间——她的课不能停,孩子们不能等。她买了些止咳糖浆,咳嗽的时候就喝一口,那糖浆甜得发腻,像化了的糖块,但效果甚微。
那天是冬至,一年中最冷的一天。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遮住了太阳。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像一群发疯的幽灵。
王老师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给豆豆准备好早饭,然后出门。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那是周雯三年前寄回来的,款式已经过时了,但还很新——她舍不得穿,只在最冷的时候才拿出来。羽绒服的帽子上有一圈灰色的毛领,她把毛领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蜡黄,像一张陈年的旧纸。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但她没有涂润唇膏——她从来不涂那些东西,觉得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结冰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
豆豆跟在她身边,尾巴摇着,但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它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然后跑到路边的草丛里,对着一丛枯草叫了两声。王老师走过去,看见草丛里有一只冻僵的麻雀,羽毛蓬乱,眼睛紧闭,像一团被丢弃的棉球。
王老师蹲下来,动作有些迟缓。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麻雀的身体,那身体已经硬了,像一块小石头。她的手指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关节处有些发肿,像几个小萝卜。
"死了,"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冻死了。"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豆豆跟在她身后,不时回头望望那只麻雀,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到了活动中心,屋子里冷得像冰窖。那道薄薄的木板墙根本挡不住寒风,棋牌室里的暖气也过不来。王老师打开一个电暖器,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功率很小,像一只疲惫的老猫,发出微弱的热量。
三个孩子已经到了,正缩着脖子,跺着脚,呵着白气。周小胖的鼻子冻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草莓,鼻涕流出来,他又吸回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林晓雨穿着厚厚的棉衣,但依然冷得发抖,她的双手插在袖筒里,像两个大棉球。张小远最不怕冷,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但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像两片茄子皮。
"今天太冷了,"王老师说,声音有些嘶哑,被寒风呛得咳嗽了两声,"我们不上课了,你们回家吧,别冻坏了。"
"那作业呢?"周小胖问,吸了吸鼻子。
"没有作业,"王老师摆摆手,那动作有些无力,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回家帮妈妈做点事,扫扫地,洗洗碗,就是作业。"
孩子们欢呼一声,收拾书包。周小胖第一个冲出门,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林晓雨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师。她的目光落在王老师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眉头微微皱起,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王老师,"她犹豫了一下,"您……您是不是不舒服?您的脸色……"
"没事,"王老师打断她,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勉强的笑容,"天冷,冻的。快回去吧,别让你妈妈等急了。"
林晓雨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怀疑,也有担忧。但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张小远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王老师身边,仰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王老师,"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多穿点。"
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一丝酸楚。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张小远的头,那动作很自然,像一位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知道了,"她说,"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张小远点点头,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王老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保持着抚摸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然后,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突然而猛烈,像一阵狂风,把她弯下的腰吹得更低。
她用手捂住嘴,那手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她咳了很久,直到肺里的空气都被挤空了,才停下来。她直起腰,感觉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在旋转,像一台失控的木马。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下。豆豆跑过来,把鼻子贴在她的手上,发出担忧的呜咽。她摸了摸豆豆的头,勉强笑了笑。
"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毛病了,咳几声就好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老毛病。这咳嗽已经持续了几个月,越来越重,有时候痰里还带着血丝。她看见过,但她假装没看见,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等头晕过去。然后她站起身,关掉电暖器,锁上门,牵着豆豆回家。
那天晚上,她做了白菜豆腐汤,热腾腾地喝下去,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她坐在沙发上,豆豆趴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发出轻微的鼾声。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家庭伦理剧,剧中的母亲正在训斥不听话的女儿,声音尖锐而刺耳。
王老师看着电视,但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一个遥远的世界。她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豆豆的背,那毛发浓密而温暖,像一块上好的毛毯。
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像一只沉睡的眼睛。那是周雯去年寄回来的,一部智能手机,但她只会用来接电话和看微信。她每天睡觉前都要看看手机,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有没有未读消息。但大多数时候,屏幕上都是空的,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今天,屏幕忽然亮了。铃声响起,是一首她听不懂的英文歌,那是手机自带的铃声,她不会改。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抓起手机,动作太急,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雯雯"。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像一根绷紧的弦。
"妈,"周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耐烦,"是我。"
"雯雯!"王老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像一盏忽然亮起的灯,"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你好吗?工作累不累?吃饭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雯说:"妈,我挺好的。就是……就是最近工作忙,没给您打电话,您别生气。"
"不生气,不生气,"王老师连忙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笑容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你忙你的,我挺好的,不用惦记。豆豆也挺好的,长大了,可乖了……"
"妈,"周雯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犹豫,"我……我过年可能回不去了。公司有个大项目,我走不开。小武也说回不来了,他媳妇怀孕了,反应大,离不开人。"
王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妈?您在听吗?"周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在……在听,"王老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没事,你们忙,不用回来。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咬着牙,不让那点哽咽溢出来。她的眼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润逼了回去。
"妈,您……您真的没事?"周雯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我先挂了,我这边还有会。您……您注意身体。"
"好,好,"王老师说,声音像一台老旧的风箱,"你忙吧,别惦记我。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像一声声嘲笑。王老师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电视里的家庭伦理剧还在播,母亲的训斥声变成了女儿的哭声,尖锐而凄厉。
豆豆抬起头,看着王老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王老师低下头,看着豆豆那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担忧,有依赖,还有一种无言的安慰。
"他们忙,"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不应该成为他们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