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断语轰然落下,宛若惊雷炸彻大帐。
议事营帐刹那死寂。
只剩火盆里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格外刺耳。
众人目光来回游走。
先落于姜离平静无波的面容,再死死盯住那张薄如蝉翼、泛着诡异哑光的人皮面具。
死人取面,活人借皮。
荒诞,阴寒,闻所未闻。
一股彻骨寒意,比帐外漫天风雪更狠,浸透每个人的骨血。
陈老将军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呼吸划破沉寂。
浑浊老眼之中,挣扎与杀伐反复拉扯。
良久,齿缝间挤出沉沉一字一问。
“你要如何查证?”
“人到齐,我自有办法。”
姜离答话简洁,底气冷冽而笃定。
军令即刻传下。
半个时辰不到,昨夜参与密议的所有将领,尽数集结帐中。
十几只大筐罗列在地,堆满众人刚换下的衣物。
残温未散,汗味浓重,混杂尘土、铁血与武者独有的浊息,在密闭营帐里沉沉弥漫。
孙仵作已然全然信服,成了姜离最得力的帮手。
依令搬来巨型铜火盆,炭火炽红,热浪翻涌。
“孙头儿。”
姜离声线清冷,条理分明。
“取长柄铁钳,将衣物逐件烘烤。重点烘腋下、后心等易积汗的要害。”
“烘、烘烤衣物?”
孙仵作满脸茫然。
一众将领面面相觑,满心费解,猜不透这离奇手段的用意。
“照做。”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孙仵作不敢迟疑,执钳夹起第一件校尉战服,缓缓凑近炽红火苗。
滋啦——
湿气瞬息蒸干,深色布料上,凝出一层薄霜似的白色盐痕。
“诸位细看。”
姜离淡淡开口,牵引所有人视线。
“人身汗液,皆含盐类杂质。水分蒸发,盐分析出结为晶痕。”
“体质不同,饮食各异,汗液微量元素配比天差地别。”
“盐晶纹路、形态、棱角,人人独一无二,绝无复刻。”
她抬手,展示擦干后的人皮面具内侧。
“凶徒长期佩戴此面,内里留存大量汗渍结晶。”
“比对衣物盐晶纹路,纹路完全契合之人,便是戴面行凶的真凶。”
一席话,抽丝剥茧,闭环所有疑点。
逻辑严密,无可辩驳。
众人愕然顿悟。
看向姜离的目光,从最初质疑猜忌,转为深深的震惊与敬畏。
人群之中,拓跋烈神色坦荡。
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惊叹,毫无半分破绽。
见孙仵作紧张手抖,险些将衣物倾入火盆,他立刻上前接手铁钳。
“孙老歇息,我来相助。”
动作沉稳,力道娴熟。
一件件衣物过火烘烤,高声报出所属人名,供书记官逐一记录。
从容、热忱、大公无私。
这份坦荡,瞬间打消旁人残存的疑虑。
时间缓缓流逝,帐内气压愈发紧绷压抑。
衣物一件件送检、比对、排除。
孙仵作手持西域放大镜,反复对照布料汗痕与人皮面具内侧结晶,分毫必究。
片刻后。
一件王姓参将的战甲被烘透。
后心汗渍处,浮出细密带棱的雪状结晶。
孙仵作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像!高度吻合!姜书记,纹路七八分相似!”
全场心弦瞬间绷紧。
所有目光齐刷刷锁死那名面无人色的王参将。
千钧一发之际。
姜离眼皮未抬,连余光都未曾偏向那处。
她缓缓抬头。
清冽目光穿透人群,如寒刃破空,精准钉在兀自忙碌的拓跋烈身上。
“不必查了。”
话音轻落,冻结全场呼吸。
“凶手,就是你。”
众人顺着视线转头,集体僵滞。
拓跋烈举钳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
脸上热心相助的笑意寸寸开裂,转瞬化作错愕与无辜。
“姜书记此言何意?我只是奉命帮忙,护卫大营,忠心可鉴!”
“一人分饰三角,藏得不累?”
姜离缓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刺骨凉弧。
“刺客,目击证人,还有——被你亲手灭口、当众射杀的赵校尉。”
一句话,颠覆全盘认知。
满帐将领尽数骇然,难以置信。
萧景珩早已悄然移位。
不动无声拦在拓跋烈与陈老将军之间,封死突袭主帅的最短路线,戒备拉满。
“一派胡言!”
拓跋烈猛掷铁钳,重重跪地,满脸悲愤嘶吼。
“老将军明察!我拼死御敌,浴血护营!你查不出真凶,便随意罗织罪名,拿我顶罪,我绝不认罪!”
“你确有忠心。”
姜离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只可惜,你效忠的,从来不是大雍。”
“你先诛杀真正的赵校尉,剥取面皮炼制面具。”
“寻一具替死鬼戴上假面,伪装成赵校尉贴身随行。”
“再亲自化身夺命刺客,当众弯弓狙杀假校尉,伪造刺杀乱象。”
“事后摇身一变,化作首个冲场的目击者。”
“捏造不存在的女刺客,抛出玉佩嫁祸于我。”
“杀眼线,乱军心,除异己,一石三鸟。”
“这盘算计,精妙至极。”
字字清晰,层层剖开血腥残酷的全盘阴谋。
拓跋烈面色惨白,依旧负隅顽抗。
“空口无凭!全是臆测妄断!你拿得出实打实的证据吗?”
“证据?”
姜离冷嗤。
“你忘了那道只有我与萧景珩知晓的生死倒计时?”
“我言殿下活不过九分钟,全场唯有你,头顶同步浮现一模一样的灰色死线。”
“你不是刺客,为何会与刺杀目标共享死亡倒计时?”
拓跋烈瞳孔猛地收缩,心神巨震。
“那不是刺杀时限。”
姜离眸光锐利如刀,洞穿所有伪装。
“是你这枚棋子的灭口倒计时。”
“任务是制造刺杀乱局,假校尉一死,使命终结。”
“你的主子,从来没打算留你活口。”
“你急着栽赃咬我,不过是临死之前,想要拖我这个唯一看破你的人陪葬。”
逻辑闭环,真相大白。
双份倒计时的诡异疑云,就此彻底解开。
一为饵,一为棋。
棋子无用,必遭销毁。
大帐死寂。
炭火明明灭灭,映着拓跋烈惨白扭曲的面容。
所有忠厚、赤诚、坦荡的伪装层层剥落,碎裂一地。
极致的疯狂与阴冷,彻底暴露。
“哈哈……哈哈哈!”
凄厉狂笑骤然炸开,嘶哑刺耳。
“好,好一个姜离!”
“我自负智计无双,竟栽在你手里。”
“没错,全是我做的。”
“赵校尉我杀的,人皮我剥的,替死鬼我射的!”
“我要搅乱幽州大营,让大雍将士猜忌互残,不战自溃!”
他猛然起身,眼底燃起偏执狂热的凶光,死死锁定姜离。
“我本想借这场乱局,逼你与我一同脱身。”
“俗世军营,沙场纷争,根本配不上你的心智。”
“唯有我,才配与你并肩。”
疯语未落,身形骤然暴冲。
不袭姜离,不攻萧景珩。
直奔近在咫尺的陈老将军,掌心暗藏短刃,寒光刺喉,悍然挟持。
“全都别动!”
“谁敢妄动,我便当场斩杀主帅!”
帐外士兵闻声大乱,喧哗骤起,局势瞬间失控。
下一瞬,一道黑影瞬闪而至。
萧景珩寒眸彻冷,蓄势已久,侧身突进。
一脚精准踏碎对方持刀手腕。
铛!
短刃脱手飞射,狠狠钉入帐中梁柱,震颤不止。
拓跋烈吃痛失神,破绽毕露。
姜离顺势而动。
俯身拾起主帅令箭,转身大步踏出帐门,迎风而立,高擎令符。
风雪翻卷,她身姿挺拔如松。
声线清冽铿锵,压过所有骚乱与风雪。
“主帅无恙,叛贼已擒!”
“敢乱军心者,斩!”
四字落,杀伐凛然,威严万钧。
帐外喧哗瞬间死寂。
满城将士,尽数被这女子骤然迸发的魄力彻底震慑。
亲兵一拥而上,死死按牢拓跋烈。
他放弃挣扎,不再嘶吼,不再辩驳。
抬头,越过刀枪林立。
以一种病态痴迷、近乎扭曲的目光,牢牢凝望着帐门持箭立雪的那道身影。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而满足的笑。
这场以血铺就、以杀布局的惨烈闹剧。
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献给姜离的盛大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