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拉着板车回到山寨的时候,整个寨子都炸了。
周老头第一个冲出来,看见满满一车粮食,眼珠子差点没掉进锅里。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麻袋,又摸了一下,确认不是做梦之后,老泪纵横地跪了下去。
“寨主!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呐!”
后面跟着涌出来的村民齐刷刷跪了一片,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对着粮食磕头的。
王砚霜最怕这个场面,赶紧把周老头拽起来:“周叔,你再跪我就不管你们了。”
“别别别!”周老头吓得赶紧站起来,“不跪了不跪了,寨主说不跪就不跪!”
刘晓晓从粮食袋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仰头看着王砚霜:“娘亲,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王砚霜一愣:“忘了什么?”
“鸡腿。”刘晓晓面无表情地说,“你说今天给我吃鸡腿的。”
王砚霜:“……”
她还真的忘了。
那粮行里全是米面杂粮,确实没有鸡腿。她把这事儿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个……晓晓,”王砚霜蹲下来,赔着笑脸,“鸡腿今天没有,明天娘亲专门下山给你买,行不行?”
刘晓晓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那语气活像个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老太太:“娘亲,你说话不算话的次数,我已经数不过来了。”
“……”
“不过没关系,”刘晓晓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大人似的说,“我知道你是去办正事的。鸡腿可以晚一天吃。但是你欠我两个。”
“为什么是两个?”
“因为说话不算话,要赔一个。”刘晓晓掰着手指头,“加上原来的一个,一共两个,没毛病。”
王砚霜看了看周围的村民,所有人都在憋笑。她又看了看刘晓晓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小脸,认命地点了点头:“行,两个。”
“三个。”
“怎么又变三个了?!”
“因为你还犹豫了一下。”刘晓晓理直气壮,“犹豫就是不信任我,不信任我也要赔一个。”
王砚霜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不再跟这个四岁的丫头讲道理了。
因为她发现,讲不过。
粮食搬进仓库的时候,王砚霜才发现一个问题——她的饭量,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事情是这样的。
周老头的媳妇用新粮食做了第一顿饭。白米粥,配咸菜,再加了一锅杂粮饼子。
王砚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然后她就停不下来了。
第一碗,三口没了。
第二碗,两口。
第三碗,她嫌碗太小,直接端起盛粥的盆。
一盆粥,大概有七八碗的量,她仰头咕嘟咕嘟灌下去,中间没换过气。
放下盆,她的肚子只填了个半饱。
她又抓起了杂粮饼子。
第一个饼子,一口。第二个饼子,一口。她吃饼子的速度,跟普通人吃花生米差不多。
周老头媳妇的嘴巴从“O”型变成了“O—O”型,眼睛瞪得比饼子还大。
第五个饼子下肚的时候,王砚霜感觉到周围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发现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在看她。
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饼子,表情从惊讶到震惊到惊恐,层次分明,过渡自然。
刘晓晓坐在她旁边,端着自己的小碗,粥只喝了几口,饼子也只啃了一小块。她淡定地看着自己娘亲表演,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在确认某个科学实验结果。
王砚霜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了?”她含糊不清地问。
没人敢回答。
最后还是刘晓晓开了口:“娘亲,你已经吃了七碗粥,六个饼子了。”
“然后就没了?我才半饱。”
周老头媳妇的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护住了锅。
王砚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锅,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一张张写满了“我们家要被她吃穷了”的脸,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个……是不是吃太多了?”
村民们齐刷刷地摇头:“不多不多不多!”
但他们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那种眼神,就像你养了一只猫,结果发现它其实是一头老虎,而且老虎正在吃你囤了一冬天的粮食。
王砚霜讪讪地放下饼子,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那么饿,半饱也行,七分饱最健康嘛。”
刘晓晓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娘亲,你碗里还有半碗粥呢,不喝了吗?”
王砚霜低头一看——手不自觉地又端起了碗。
她深吸一口气,把碗放下了。
“不喝了。减肥。”
刘晓晓歪着头:“娘亲,你比我还瘦,减什么肥?”
“那就不减了。”王砚霜又端起了碗。
“……”
院子里继续沉默了。
这顿饭,王砚霜最终吃了十碗粥、九个饼子,才终于有了“七分饱”的感觉。
她放下碗的时候,发现周老头媳妇已经在抹眼泪了。
“婶子,您别哭啊,”王砚霜慌了,“我下次少吃点!”
“不是,寨主,”周老头媳妇抽抽噎噎地说,“我是心疼您。您以前在牢里,得受了多大的罪啊,饿成这样……”
王砚霜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人家是心疼粮食,没想到是心疼她。
她鼻子突然有点酸,但忍住了,笑着摆了摆手:“没事,以后有吃的就行了。对了,周叔,咱们的粮够吃多久?”
周老头已经开始算账了。他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算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寨主,如果按正常人的饭量,这批粮够咱们吃半个月。”
“正常人的饭量?”王砚霜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我的呢?”
周老头犹豫了一下,像是怕伤她自尊,但刘晓晓已经替他回答了:“娘亲,你的话,五天就没了。”
王砚霜:“……”
她又想起了那个问题:养自己,比养整个山寨还难。
下午,王砚霜蹲在寨门口思考人生。
她面前是连绵的山峦,远处是隐约可见的村庄和田地,头顶是蓝得透亮的天。风景很好,但她的心情不太好。
因为她算了一笔账。
穿越过来,自带神力——这是好事,打架不愁。
但同时自带巨胃——这是坏事,吃饭发愁。
她现在的饭量至少是十个成年人的量。也就是说,她一个人要吃掉十个人的口粮。
周老头说这批粮够十五天,那是按所有人都是正常饭量算的。如果加上她这个“不正常”的,那原本够三十个人吃半个月的粮食,就只够吃五天了。
五天之后呢?
她又得下山“借”粮?
也不是不行,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王砚霜抱着膝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娘亲,你在想什么?”
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怀里抱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玉米棒子——那是从粮行借来的,不是新鲜的,是晒干的,硬得能砸死人。
“在想怎么养活自己。”王砚霜诚实地说。
刘晓晓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玉米棒子放在膝盖上,认真地想了想:“娘亲,你力气这么大,可以去帮人搬东西赚钱。”
“这年头谁家雇女人搬东西?”
“那你去考武状元。”
“……我考武状元干嘛?”
“当官啊。当官了就有俸禄,就有粮食了。”
王砚霜看着刘晓晓那张认真得不像四岁的小脸,哭笑不得:“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隔壁张叔叔说的。他说当官的每天都能吃鸡腿。”
王砚霜心想:那个隔壁的张叔叔到底在牢里教了你多少奇怪的知识?
“晓晓,武状元是不收女生的。”
“为什么?”
“因为……规矩就是这样。”
“规矩是谁定的?”
“皇帝。”
“皇帝不讲道理吗?”
王砚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刘晓晓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句:“如果皇帝不讲道理,那为什么要听他的?”
王砚霜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揉了揉刘晓晓的脑袋:“晓晓,你以后去当官吧。”
“为什么?”
“因为你有当官的脑子。娘亲只有当打手的命。”
刘晓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举起那根玉米棒子:“娘亲,帮我把这个掰开,我啃不动。”
王砚霜接过玉米棒子,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
玉米棒子碎成了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玉米面雨。
风吹过来,玉米面糊了刘晓晓一脸。
刘晓晓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娘亲,我只是想吃玉米。”
“对不起对不起!”王砚霜赶紧帮她擦脸,“我太轻了——”
“你不是太轻了,你是太使劲了。”刘晓晓冷静地总结,“每次都是,太使劲了。”
“……”
王砚霜觉得自己在这个四岁娃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傍晚的时候,山寨又来了人。
不是官兵,是附近村子里的老百姓。
三三两两地,拖家带口地,从山道那边走过来。最前面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身后跟着一个背孩子的年轻媳妇,再后面是两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周老头迎上去一问,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听说了“黑风寨来了个女侠,一拳打翻了官兵,还开仓放粮”的消息,慕名来投奔的。
开仓放粮?
王砚霜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仓放粮了?
转念一想,明白了——她今天在粮行“借”粮的事,估计已经传开了。老百姓不知道内情,传来传去就成了“开仓放粮”。
她想解释,但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破破烂烂的衣服、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进来吧。”她说,“先吃饭,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新来的人愣住了。
他们是来投奔的,本以为要经过一番盘问、考验、甚至纳投名状之类的,没想到这位女侠直接说了句“先吃饭”。
年轻媳妇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抱着孩子就要下跪。
王砚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今天谁都不许跪。周叔说了,再跪就不给饭吃。”
“我没说过。”周老头在厨房门口喊。
“我说你说过你就说过。”王砚霜头也不回。
周老头识趣地闭上了嘴。
晚饭多加了两锅粥,但为了省粮食,粥比中午的还稀。
王砚霜只喝了两碗就没再喝了——不是饱了,是舍不得喝。她看着那些新来的孩子蹲在地上喝粥的样子,一个个小脑袋埋在碗里,喝得“呼噜呼噜”响,心都要化了。
刘晓晓把自己那碗粥分了一半给最小的那个孩子,然后走到王砚霜面前,拉了拉她的衣角。
“娘亲。”
“嗯?”
“你蹲下来。”
王砚霜蹲下来,刘晓晓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肚子在叫。”
“没有。”
“有。我听见了。”
“那是风。”
“不是风。”刘晓晓固执地说,“是你的肚子在叫。你晚上没吃饱。”
王砚霜张了张嘴,想说“吃饱了”,但肚子这时候非常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刘晓晓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碗递给她:“你喝我的吧。我饱了。”
“你根本没吃几口。”
“我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几口。”
“小孩子吃得少。”
王砚霜看着女儿那张瘦得能看见骨相的小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伸手把刘晓晓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小脑袋上,声音闷闷的:“晓晓,娘亲跟你保证,以后一定让你吃饱。不光吃饱,还要吃得好。鸡腿,红烧肉,糖醋排骨,你想吃什么都行。”
刘晓晓趴在她肩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娘亲也要吃饱。娘亲不吃饱,就没有力气打架了。没有力气打架,就保护不了我们了。”
王砚霜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好。娘亲也吃饱。咱们一起吃饱。”
月亮升起来了。
黑风寨的院子里,二十几口人挤在一起,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收拾好了锅碗瓢盆。新来的人被安排到收拾出来的几间屋子里,虽然破,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王砚霜照例坐在院子里守夜。
她靠在柱子上,肚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又来了,但她忍着没吭声。粮食就那么多,能省一口是一口。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粮食的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光靠“借”不是长久之计,得有自己的收入来源。山寨里人多,可以开荒种地,可以打猎,可以下山做点小生意。
还有那些官兵。今天他们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就不是三四十个人了,可能是一两百,甚至更多。
她需要人手,需要武器,需要把山寨的防御工事修起来。
还得打听刘征的消息。那个便宜老公到现在生死不明,但她答应过原主要保护好女儿。万一哪天刘征真回来了,她总得把人家的女儿和江山都完好无损地交回去。
事情太多了。
王砚霜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笑了。
现代的她,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每天朝九晚五,最大的烦恼是中午吃什么。
穿越过来的她,是个逃犯、山大王、单亲妈妈、饭桶、人形攻城锤,身上扛着二十几口人的命,前面还有丞相和整个朝廷等着她去打。
这升级跨度也太大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比当社畜有意思多了。
远处,夜色中传来一声狼嚎。
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抱着她的小枕头,站在月光下,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娘亲。”
“怎么了?”
“我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你饿晕了。”刘晓晓走过来,把枕头塞进她怀里,“你守夜也要盖着,山上冷。”
王砚霜接过小枕头,软软的,上面还有刘晓晓身上的奶香味。
“谢谢晓晓。”
“不客气。”刘晓晓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娘亲,明天早上我想吃鸡蛋羹。”
“好。明天娘亲想办法给你弄鸡蛋。”
“不是‘想办法’,你要‘一定弄到’。”
“……好,一定弄到。”
刘晓晓满意地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走回了屋里。
王砚霜抱着小枕头,看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这个破山寨,也没那么破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明天开始,好好干。
先搞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