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砚霜就醒了。
不是她想起早,是饿醒的。
肚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睁开眼,看见天边才刚有一丝灰白色的光,月亮还挂在山头没下去。
她坐起来,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
这回声音大得把旁边屋里的周老头都惊动了。老头披着件破褂子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寨主?您没事吧?”
“没事。”王砚霜面不改色,“我就是……肚子在练功。”
周老头:“……肚子练功?”
“对,内功。你不懂。”
周老头确实不懂,但他识趣地没再问,缩回屋里继续睡了。
王砚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昨晚靠着柱子睡了一夜,脖子有点酸,但身体其他地方倒是精神得很——尤其是那股力量,比昨天又充沛了几分,像是有用不完的劲儿在血管里乱窜。
行吧,力气大,饭量大,配套的。她认命地想。
她走到厨房门口,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空的。昨晚最后一粒米都煮了粥,现在连锅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她又去粮仓看了一眼——空的。不是“快没了”的那种空,是真的、彻彻底底的、老鼠来了都要哭着走的空。
王砚霜站在粮仓门口,深吸一口气。
“好,今天必须搞到粮食。”
她回到院子里,发现刘晓晓已经醒了。小丫头坐在门槛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巴已经开始动了。
“娘亲,我梦见鸡腿了。”刘晓晓揉着眼睛说。
“然后呢?”
“然后我刚要咬,梦就醒了。”刘晓晓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遗憾,“你能不能把我的梦接上?”
王砚霜哭笑不得:“我怎么能接上你的梦?”
“那你给我做个真的鸡腿不就行了。”
“……”
王砚霜蹲下来,帮刘晓晓把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认真地说:“晓晓,今天娘亲下山去搞吃的。你在山上等着,跟周爷爷他们在一起,好不好?”
“不好。”刘晓晓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一个人出去,就半天没回来。”刘晓晓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我不想你再不见了。”
王砚霜愣了一下。
她想起牢房里那些记忆碎片——原主被拖出去严刑拷打,刘晓晓一个人被锁在牢房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
“行。”她抱起刘晓晓,“那咱们一起去。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山下,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乱跑。”
“好。”
“也不许乱说话。”
“好。”
“也不许——”
“娘亲,”刘晓晓打断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再啰嗦,天就亮了。天亮了就不好偷东西了。”
王砚霜:“……谁说我们要去偷了?”
“那我们要去干什么?”
“借。”王砚霜纠正道,“借粮。”
“有借有还的那种?”
王砚霜想了想山下那个昨天派兵来抓她的县令,嘴角一翘:“不一定。”
刘晓晓看着她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对啦。”
天刚蒙蒙亮,母女俩就出发了。
王砚霜没有走大路。她怕遇到巡逻的官兵——不是怕打不过,是怕打起来浪费时间。她现在最缺的不是战斗力,是时间。
她抄了一条小路,是从昨晚周老头那儿问来的。老头说这是以前采药人走的道,又窄又陡,一般人走不了,但能直接通到山下镇子的后街。
王砚霜抱着刘晓晓,在山路上健步如飞。那些陡峭的石壁、松动的碎石、齐膝深的杂草,对她来说跟平地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问题是——她控制不好力量,每一脚踩下去,地面都要震一下,留下一寸深的脚印。
刘晓晓趴在她肩头,往下看那些脚印,忍不住点评:“娘亲,你走路的痕迹太明显了。要是有人追我们,顺着脚印就能找到。”
“那怎么办?”
“你下次别踩那么深。”
“我尽量。”
“你每次都这么说的。”
“……”
母女俩斗着嘴,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
王砚霜躲在灌木丛后面,往镇子的方向张望。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目测有两三百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各种店铺。最显眼的是街中间那栋气派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个牌匾——“聚源粮行”。
王砚霜的眼睛亮了。
“就它了。”
刘晓晓从灌木丛里探出个小脑袋:“那个就是粮店?”
“对。”
“它门口有两个大柱子,比咱们寨子的门还粗。”
“嗯。”
“娘亲你要把那个柱子也打断吗?”
王砚霜低头看着女儿:“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断柱子了?”
刘晓晓歪着头想了想:“你没说,但我觉得你会。”
“……”
王砚霜决定不跟她辩论了。这丫头太聪明,每次辩论都输的不是道理,是气势。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粮行的情况。天还早,街上没什么人,粮行的大门紧闭,但后门开着——有个伙计模样的人在后院搬东西。
后门进,拿了粮,从后门出。王砚霜在心里盘算着,速战速决,不打草惊蛇。
计划很完美。
但她忘了一件事——她的力气。
她抱着刘晓晓,翻过粮行后院的矮墙,稳稳当当地落在院子里。
然后她的脚踩碎了两块地砖。
“咔嚓!”
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镇子里,响亮得像放鞭炮。
刘晓晓捂住脸:“娘亲……”
“嘘!”王砚霜赶紧蹲下来,躲到一堆麻袋后面。
那个在后院搬东西的伙计果然听见了声音,提着一根棍子走了过来。
“谁?!”
王砚霜屏住呼吸。
伙计走到矮墙边上,看了看碎掉的地砖,又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发现。他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砖头也太不结实了”,然后转身回去了。
王砚霜松了一口气。
她刚站起来,手肘不小心碰到旁边的麻袋堆——
“哗啦——”
一整摞麻袋倒了。不是一两个,是一整摞,至少二三十个麻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扬起漫天灰尘。
伙计猛地转过身,这回他看清了——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站在一堆倒了的麻袋中间,表情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贼!!!”伙计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王砚霜:“……我不是贼。”
“那你是什么?!”
“我是……”王砚霜想了想,“来借粮的。”
伙计愣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喊了起来:“借粮?!你借粮翻墙进后院?!你骗谁呢?!”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至少五六个人从粮行里面冲了出来。有拿棍子的,有拿扁担的,还有一个长得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把算盘,气势汹汹地走在最前面。
“什么事?!”账房先生喝道。
“赵先生,有贼!”伙计指着王砚霜,“在后院,要偷粮!”
账房先生姓赵,是这聚源粮行的掌柜。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王砚霜——年轻女子,衣衫破烂,抱着个孩子,脸上还有灰。
他的眼神立刻变得不屑起来。
“哪里来的叫花子?”他挥了挥手里的算盘,“滚滚滚!这是你能来的地方?”
王砚霜本来是想好好说的。
她甚至在路上想好了一套说辞——“我是黑风寨的寨主,听说贵粮行粮草充足,想借一些度过难关,日后必定加倍奉还”之类的。
但那个账房先生的眼神和语气,让她瞬间改变了主意。
她不是因为被骂“叫花子”生气。
是因为她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粮行的后院,堆满了麻袋,少说有几百石粮食。而山下青石村的村民,被官府征粮征到连树皮都没得吃。
这群人手里攥着粮食,宁可囤着发霉,也不肯给老百姓一粒米。
王砚霜笑了。
她笑得很灿烂,但刘晓晓看见那个笑容,立刻把头埋进了她娘亲的脖窝里,小声说了句:“完了。”
账房先生还在叫嚣:“你们这些人,整天想着不劳而获!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去种地?跑到我这里来——你干什么?!”
王砚霜没说话。
她走到后院那扇半人高的石磨旁边,伸手摸了摸。
石磨是花岗岩的,少说也有五六百斤,是粮行用来磨面的。
“我再问你一遍,”王砚霜笑眯眯地看着账房先生,“借不借粮?”
“不借!”账房先生把算盘举得更高了,“你敢动我的粮食?你知道这粮行是谁开的吗?县太爷的小舅子!你敢动一个试试?!”
“哦。”王砚霜点了点头,“县太爷的小舅子啊。那就更好办了。”
她单手抓住石磨的边缘,轻轻一提。
五六百斤重的花岗岩石磨,在她手里像一顶草帽一样,被她举过了头顶。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麻袋的声音。
账房先生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伙计们的棍子、扁担,也跟着“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所有人的嘴都张成了一个“O”形,那个伙计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
王砚霜举着石磨,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每一步,地面都要震一下,跟小型地震似的。
“瞧,”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现在好好跟你借粮,你借不借?”
账房先生的腿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放下石磨”,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王砚霜又往前迈了一步。
账房先生“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借!借!借!”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只不过那声音尖得像个女人,“你要多少借多少!不要钱!不收钱!你拿走!都拿走!”
王砚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石磨轻轻放回原位。
“咣当。”
地面又多了一个坑。
“我不白拿你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给我拿纸笔来,我给你写个借条。日后加倍奉还。”
账房先生:“不、不用了……”
“让你拿你就拿。”王砚霜的笑容还在,但语气不容置疑。
账房先生哆嗦着叫人拿来纸笔。王砚霜写了张借条,签了“王砚霜”三个字,又摁了个手印。
“收好了。”她把借条递过去,“以后凭这个来黑风寨找我要账。”
账房先生低头看了一眼借条,又抬头看了一眼王砚霜,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问出了一个他事后觉得很蠢的问题:
“黑风寨……在哪儿?”
“山上。”王砚霜指了指窗外那座大山,“从今天起,那座山归我管。”
账房先生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王砚霜没再理他,转身开始搬粮食。
她单手拎起一袋一百多斤的粮食,轻轻松松地甩到肩上。一袋,两袋,三袋……她一个人搬了整整二十袋,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
刘晓晓坐在麻袋堆上,晃着小短腿,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粮行伙计,奶声奶气地说了句:“你们别怕。我娘亲人很好的。她只是饿的时候脾气不太好。”
账房先生坐在墙角,抱着算盘,瑟瑟发抖。
二十袋粮食,一千多斤。
王砚霜看看粮食,又看看自己,想了想,对账房先生说了最后一句话:“借个板车。”
账房先生:“……什么?”
“板车。我总不能扛着二十袋粮食走回去吧?”
账房先生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这个女人,能单手举起五百斤的石磨,却在乎多扛二十袋粮食?
但他没敢问。
他乖乖地叫人拉了一辆板车出来。
王砚霜把二十袋粮食码上板车,刘晓晓坐在最上面,像个小监工。
“走吧。”王砚霜拉起板车,轻松得像拉一辆玩具车。
刘晓晓坐在粮食袋上,朝账房先生挥了挥手:“谢谢叔叔。下次我们再来找你玩。”
账房先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要再来。”他在心里疯狂呐喊,但他不敢说出来。
王砚霜拉着板车,走出粮行的后门,上了街。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有行人,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拉着一辆堆得高高的板车,上面还坐着个小娃娃,纷纷侧目。
王砚霜面不改色地走着。
她发现一个问题——这板车的轮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低头一看,两个木头轮子被她拉得变形了,不是圆的,变成了椭圆形,像两个压扁的鸡蛋。
“……”
她又忘了控制力度。
板车一颠一颠的,刘晓晓在粮食袋上跟着上下晃,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挺好玩的,咯咯笑了起来。
“娘亲,这车好颠啊。”
“忍一下,快到了。”
“我不要忍。”刘晓晓理直气壮地说,“你下次轻一点,轮子就不会扁了。”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一针见血?”
“‘一针见血’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话太准了。”
刘晓晓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是我随你。”
王砚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母女俩,拉着板车,颠簸着,从镇子的主街穿过去。
街边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
“那是谁啊?一个女人拉这么多粮食?”
“不知道啊,没见过。”
“她力气好大!”
“你看那轮子,都扁了!”
王砚霜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出了镇子,上了山路,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晓晓。”
“嗯?”
“你觉得今天借的粮食够咱们吃几天的?”
刘晓晓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麻袋,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说了一句让王砚霜肝疼的话:
“娘亲,你要是自己吃的话,大概能吃……五天吧。”
王砚霜:“……”
她突然有点不想回山寨了。
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她发现,养一个大力士的自己,可能比养整个山寨的人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