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牵
青竹村的人都说,林家媳妇苏巧娘,死得冤。
她男人林老三是个烂赌鬼,输光家产不算,还偷偷把苏巧娘攒了五年、给一双儿女备的活命钱,全拿去翻本,最后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债主上门逼债,林老三吓得躲进山里,丢下苏巧娘和十岁的儿子林墨、七岁的女儿林婉儿,还有个瘫在炕上的瞎眼婆婆,任由债主打砸抢,把家里最后一点口粮都扛走了。
苏巧娘本就身子弱,连日操劳加急火攻心,一口血吐在灶台前,没撑过半夜,就没了气。
临死前,她睁着眼,手死死朝着儿女的方向伸着,怎么都合不上眼。村里老人叹,这是心里牵挂太重,魂魄怕是散不了。
按村里规矩,横死的人不能停灵太久,草草收拾妥当,苏巧娘的遗体就摆在堂屋灵床上,盖着半旧的白麻布,只露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林墨和婉儿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瞎眼婆婆摸着炕沿,一声声唤着儿媳,听得人心酸。
谁也没料到,半夜三更,灵堂里出了大事。
先是烛火猛地窜起半尺高,又骤然暗下,屋里阴风阵阵,吹得白幡猎猎作响。守灵的远房亲戚吓得一哆嗦,抬眼往灵床上看,瞬间魂飞魄散——
本该没了气息的苏巧娘,竟直挺挺坐了起来!
“诈、诈尸了!”
亲戚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外跑,撞翻了供桌,香烛纸钱撒了一地。
林墨和婉儿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在一起,腿软得站不起来。村里自古传,横死之人诈尸,最是凶戾,见谁咬谁,专啃至亲骨肉!
可眼前的苏巧娘,却没有半分凶相。
她脖颈僵硬地转过来,双眼圆睁,却没有浑浊的凶光,只是嘴唇紧抿,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缓缓挪动僵硬的四肢,从灵床上下来,脚步沉重地朝着一双儿女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身上的白麻布随风飘动,看着诡异至极。
姐弟俩吓得闭紧眼,以为要命丧于此,可预想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双冰冷的手,突然分别抓住了姐弟俩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把两人的小手强行按在一起,死死攥紧,半点都不松开。
林墨壮着胆子睁眼,正对上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没有丝毫死气,反而亮得惊人,满满都是急切、焦灼,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死死盯着姐弟俩,直到林墨颤抖着点头,哽咽着喊出“娘,我们不分开”,苏巧娘眼中的急切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厉的光。
下一秒,她猛地松开手,身子一歪,重重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而就在她倒地的刹那,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怒骂和踹门声——是躲在山里的林老三,带着债主回来了!
原来林老三听说苏巧娘死了,非但不伤心,反倒觉得少了个累赘,竟偷偷联系债主,想把瞎眼婆婆和一双儿女卖掉,抵债还钱!他踹开院门,领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径直冲进堂屋,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苏巧娘,还有吓得发抖的姐弟俩。
“哭什么哭!死了正好,省得浪费粮食!”林老三满脸不耐烦,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瞎眼婆婆,恶狠狠地吼,“明天就把这两个小崽子卖了,再把老不死的送进山里,咱们两清!”
债主叼着烟,斜睨着地上的苏巧娘,啐了一口:“林老三,人死账消,你要么拿孩子抵债,要么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林老三连连点头,伸手就去抓林墨:“带走带走,赶紧带走!”
就在他的手碰到林墨胳膊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早已没了气息、倒在地上的苏巧娘,竟再次猛地睁开眼,身子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骤然从地上弹了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是先前那副僵硬模样,动作快得惊人,径直扑向林老三,那双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林老三的手腕!
“啊——!”
林老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痛入骨髓,更可怕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腕窜遍全身,让他动弹不得。
在场的债主全都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苏巧娘依旧说不出话,可她的眼神,却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死死盯着林老三,满是恨意与清算。她拖着林老三,一步步走到供桌前,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赌债欠条,狠狠按在林老三手里,随后,她的手猛地发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林老三撕心裂肺的哀嚎,他那只常年摸赌牌的右手,竟被硬生生捏断了骨头!
“你这个毒妇!死了还敢害我!”林老三痛得满地打滚,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苏巧娘的手。
苏巧娘眼神未变,转头看向那几个债主,缓缓抬起头,原本乌黑的头发,瞬间变得雪白,周身阴风大作,烛火全部熄灭,屋里只剩下淡淡的幽光,映得她面容格外骇人。
债主们吓得腿肚子打转,哪里还敢提讨债的事,连滚带爬往外跑,嘴里大喊着“闹鬼了!冤魂索命了!”,连带来的东西都顾不上拿,从此再也不敢踏进青竹村一步。
屋里只剩下痛得打滚的林老三,和一脸惊愕的姐弟俩、瞎眼婆婆。
苏巧娘松开手,林老三的右手软软垂着,彻底废了,他再也拿不起赌具,再也没法作恶。
做完这一切,苏巧娘才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一双儿女。
她飘至半空,灵魂彻底脱离肉体,透明的身影温柔地望着姐弟俩,先前的狠厉尽数散去,只剩满眼的慈爱与释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操劳一生、也寒透了心的家,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再无半分气焰的林老三,眼中没有丝毫留恋。
原来,她先前跨生死牵起儿女的手,从不是单纯的牵挂嘱托,而是设下阴引,护住姐弟俩,等着恶人上门,以魂体为代价,亲手清算这笔血债!
她这辈子,懦弱了一辈子,被丈夫磋磨了一辈子,可就算化作阴魂,也绝不让自己的儿女,再受恶人欺凌!
所谓的“诈尸”,从不是执念不散,而是以魂为刃,为儿女扫尽豺狼!
林墨和婉儿看着半空中的母亲,突然明白,母亲不是舍不得离开,是放心不下,是要亲手废掉作恶的父亲,赶走凶狠的债主,给他们扫平所有劫难,才肯安心离去。
半空中,苏巧娘对着儿女轻轻点头,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没有看那个薄情寡义的丈夫,只牢牢盯着一双紧紧牵着手的儿女,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随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再无踪迹。
地上的林老三,右手废了,再也不能赌博作恶,只能瘫在家里,靠儿女照料,受尽村里人的唾骂,一辈子活在悔恨与痛苦中,成了青竹村人人唾弃的废人,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而林墨和婉儿,牢记母亲最后牵起他们手的心意,相依为命,勤奋肯干,长大后一个经商、一个读书,把家里打理得蒸蒸日上,赡养着瞎眼婆婆,再也没受过半点委屈。
青竹村的人后来都说,苏巧娘不是普通的阴魂,是护崽的母魂,生前柔弱似水,死后刚烈如刀,用一场看似诈尸的魂灵清算,给了恶人最狠的报应,给了儿女一世安稳。
这世间最烈的爱,从不是柔弱的牵挂,而是纵是跨越阴阳,也要为儿女斩尽荆棘,让恶人付出代价,这便是最动人心、最解气的,母子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