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比江北市大了不止一倍。沈夜舟和方远到达的时候是上午九点,省发改委的办公楼在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高层建筑,门口有武警站岗。沈夜舟在车里换了警服,把证件别在胸前,和方远一起走向大门。
武警仔细检查了两人的证件,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他们进去。大厅里的电子屏滚动着各部门的办公信息,沈夜舟找到了发改委的楼层——十七楼。
电梯里,方远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说:“夜舟,你觉得郑克己会配合我们吗?”
“他会的。”沈夜舟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因为他怕死。宋明远不怕,刘建国崩溃了,但郑克己不一样。他还在位,还有事业,还有家庭,他不想失去这些东西。所以他会配合。”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边挂着不同处室的牌子。发改委的办公区比江北市局安静得多,铺着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声音。
郑克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副主任”三个字的铭牌擦得锃亮。方远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来。”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柜,桌上放着电脑和几份文件。郑克己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见沈夜舟和方远进来,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客气但戒备。
“两位从江北来,有什么事?”
沈夜舟没有坐,直接亮出证件。“郑主任,我们在调查一起连环命案,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郑克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什么命案?”
“赵敏君、钱海洋、马德胜被杀案。”沈夜舟盯着他的眼睛,“这三个人你都认识吧?”
郑克己沉默了片刻,坐回了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沈夜舟和方远坐下。“认识。他们和十年前的江北新城项目有关。”
“你也和那个项目有关。”方远接了一句。
郑克己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他的手很稳,看不出任何颤抖。这是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擅长在任何情况下控制自己的表情和情绪。
“我当年是开发区的主任,那个项目在开发区的地盘上,我当然有关。”郑克己把眼镜重新戴上,“但那场火灾的事故调查报告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市里开会集体决策的。我只是在那个报告上签了字。”
“你知道那场火灾不是意外,对吗?”
郑克己看着沈夜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知道。”他终于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我能怎么办?我一个人反对有什么用?上面定了调子,下面所有人都在按这个调子办事。我不签字,有的是人愿意签。”
“所以你签了。”沈夜舟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签了。”郑克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沈夜舟非常熟悉的东西——理直气壮。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他觉得在那个位置上,任何一个人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方远拿出了那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郑克己上周收到的匿名信。“这是你收到的吗?”
郑克己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是。有人寄了这张照片给我,背面写了字。”
“你没有报警。”
“一张照片而已,报警有什么用?我以为是哪个无聊的人在恶作剧。”
“赵敏君和钱海洋死了之后,你还觉得是恶作剧吗?”
郑克己没有再说话。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时间思考。
“郑主任,我需要你配合警方做一件事。”沈夜舟说,“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机需要被我们监控,你的行踪需要向我们报备,你的家需要加装安保措施。”
郑克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这不是在软禁我吗?”
“这是在保护你。如果你觉得不需要保护,我们可以不管。但我要提醒你,钱海洋死了,赵敏君死了,马德胜死了,刘建国自杀了。你是名单上的下一个。”
郑克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刘建国自杀了?”
“昨天晚上。还在抢救。”
办公室里安静了。郑克己的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报纸的头条是省里某个会议的消息,和他没有关系。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需要给家里打个电话。”郑克己说。
沈夜舟点了点头。郑克己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很久,对方似乎没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安,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击着。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沈夜舟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见郑克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谁送去的?哪个医院?”郑克己的声音拔高了,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沉稳,“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向后倒去,撞在书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女儿出事了。”郑克己的声音在发抖,“今天早上在学校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下去,现在在医院。”
沈夜舟和方远同时站了起来。方远问:“哪个医院?什么学校?”
“省城一中,她在那上高一。”郑克己已经在往门口走了,“校医说她可能断了腿,正在往省人民医院送。”
沈夜舟拦住他。“郑主任,你听我说。这件事可能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的。”
郑克己瞪着他,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你什么意思?”
“凶手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来找你了。他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你,或者说,在惩罚你。”
郑克己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远,你去医院看郑主任的女儿。我陪郑主任回江北。”沈夜舟快速做了安排,“从现在开始,不要分开行动。”
方远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郑克己站在办公桌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看着沈夜舟,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那个人到底是谁?”
沈夜舟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告诉郑克己凶手是顾怀瑾?他没有证据。告诉郑克己凶手是一个失去妹妹的哥哥?这不会让他感到安全。告诉郑克己凶手可能就在他们身边?这只会让他更恐惧。
“跟我走。”沈夜舟说,“你女儿的事,我的人会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
回江北的路上,郑克己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沈夜舟开得很快,高速公路两边的风景飞速后退,但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看。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场景——郑克己打电话时声音里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父亲在得知女儿受伤时的本能反应。
凶手触碰了一条新的底线。之前他只针对那些他认为“有罪”的人,现在他把无辜的家人也卷了进来。这说明他在升级,或者说,他在失控。
一个失控的复仇者,比一个冷静的复仇者更危险。因为他不再遵守自己制定的规则,他的行为会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测。
沈夜舟的手机响了,是方远打来的。
“郑克己的女儿没有大碍,从楼梯上滚下来,左腿骨裂,需要打石膏,但没有生命危险。学校说是被同学推的,那个同学说她不是故意的,两个人打闹的时候不小心。”
“你相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不信。但学校调了监控,确实没有什么异常。两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在后面推了另一个一下,然后就滚下去了。看起来像小孩子之间的打闹。”
“看起来像。”沈夜舟重复了一遍,“方远,调省城一中那个位置周边的所有监控,查一下昨天到今天早上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已经在查了。”方远顿了顿,“夜舟,你觉得顾怀瑾会跑到省城来做这种事吗?”
沈夜舟看了一眼身旁的郑克己,压低了一些声音。“如果他能做到,他会的。但他不一定需要亲自去。他可以在江北遥控别人去做,比如那个帮他放枫叶的神秘人。”
“我们连神秘人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一直在输。”沈夜舟说。
挂了电话,车里的沉默变得更加沉重。郑克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警官。”郑克己忽然开口了。
“嗯。”
“如果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辞职,离开江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沈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一个人要害怕到什么程度,才会放弃奋斗了三十年的职位、放弃所有的社会关系、放弃自己在这个城市的一切,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逃走。
“你可以试试。”沈夜舟说,“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放过你。”
郑克己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靠在车窗上,睫毛在微微颤抖。
车下了高速,进入江北市的城区。沈夜舟没有把郑克己送回家,而是直接带到了市局。张队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看见郑克己进来,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郑主任,坐。”张队的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很明确,“从今天起,你住在我们安排的酒店,会有专人保护。你的工作和生活我们会尽量不干涉,但你不能随意离开我们的视线。”
郑克己接过水杯,没有喝。“我女儿呢?”
“你女儿会有人保护。我们已经和省城那边协调好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郑克己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郑克己终于问。
沈夜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放在郑克己面前。名单上写着钱海洋、赵敏君、马德胜、刘建国、宋明远、郑克己的名字,还有另外几个正在调查中的名字。
“我需要你把十年前那场火灾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出来。包括你是谁找的,谁让你签的字,谁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
郑克己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他的手微微发抖,水杯里的水在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说了,你们能保护我多久?”
“直到凶手落网。”张队说。
郑克己闭上了眼睛。他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把水杯放在桌上,开始说话。
“是陈建国。”
沈夜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陈建国是谁?”
“东润公司的法人代表,江北新城项目的开发商。火灾之后,他找到了我,说这件事不能闹大,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他说如果我能把事故定性为意外,他会让市里看到我的能力。”
“他许诺了你什么?”
“当时开发区主任的位置已经空了半年,我一直是副职主持工作,转正需要有人说话。”郑克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丢脸的事情,“他帮我说了话,我转了正。然后我在事故调查报告上签了字。”
“陈建国现在在哪?”
“三年前移民了,去了加拿大。火灾之后不到一年他就走了,公司卖给了远达,带着钱去了国外。”
沈夜舟在“陈建国”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这个人是整个事件的核心——开发商,火灾的直接责任人,用钱买通了所有人,然后一走了之,把烂摊子留给了别人。
但他没有死。
凶手的名单上没有陈建国的名字。不是因为陈建国不在国内,而是因为凶手的目标从来不是陈建国。他的目标是那些被陈建国收买的人——那些本该阻止这一切却选择了同流合污的人。
陈建国是罪魁祸首,但凶手不杀他。因为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让他在国外活着,活在恐惧里,活在被追杀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找他。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你知道陈建国在加拿大的具体地址吗?”沈夜舟问。
郑克己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后来打听过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在温哥华,有人说在多伦多,没有人知道他确切在哪。”
沈夜舟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郑克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沈警官,你觉得那个人会找到陈建国吗?”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江北市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安宁,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里正在进行一场怎样的战争。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个人能找到陈建国的。如果他能用十年的时间来准备这一切,他一定有办法找到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距离不是障碍,真正让陈建国安全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在那个人当前的名单上。
但名单是会变的。
当郑克己、宋明远、刘建国这些人都被处理完之后,剩下的最后一个名字,就是陈建国。
而那个人,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
沈夜舟转过身,看着郑克己。“郑主任,我会让人送你去酒店。从现在开始,不要见任何人,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哪里。”
郑克己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一个民警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用一种沈夜舟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
“沈警官,如果那个人真的被抓住了,我可以去见见他吗?”
“你想见他?”
“我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郑克己的眼眶红了,“不是为了减轻我的罪,是因为我欠他这个道歉。十年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今天说出来了,我才知道这件事压在我心里有多重。”
门关上了,郑克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方远从省城回来了,直接赶到了市局。他的眼睛红红的,看得出没有休息好。
“省城那边监控看了吗?”沈夜舟问。
“看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个推人的学生说是自己不小心,监控也看不出破绽。”方远把笔记本扔在桌上,“但我觉得不是意外。”
“证据呢?”
“没有证据。就是直觉。”
沈夜舟苦笑了一下。“我们现在只能靠直觉了。”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递给沈夜舟。“我在省城的时候,顺便查了另一件事。你还记得顾怀瑾去年被评为江北市十佳青年教师吗?颁奖的那个领导,你猜是谁?”
沈夜舟接过来看,照片上是去年教师节表彰大会的场景。顾怀瑾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证书,面带微笑。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领导,正在和他握手。
那个领导是宋明远。
沈夜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顾怀瑾和宋明远握过手。去年教师节,他们站在同一个台上,面对面的距离不到半米。宋明远可能不认识顾怀瑾,但顾怀瑾一定认识宋明远。
他就在他的目标面前,微笑着,握手,接受他的颁奖,然后转身离开。
银戒在沈夜舟的指间疯狂地转动起来。
“方远,你还记得顾怀瑾第一次在公安局电梯口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
方远想了想。“他说他来给学生办户籍证明。”
“对。一个教师,给学生办户籍证明,确实合理。但他当时对我的称呼是什么?”
方远努力回忆着。“他叫你‘沈警官’。他说他在走廊里听到有人这么叫你。”
“他说他在走廊里听到有人这么叫我。”沈夜舟重复了一遍,“但那天我并没有在走廊里跟任何人说过话。我从档案室出来就直接去了张队的办公室,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他是怎么知道我叫沈警官的?”
方远愣住了。
沈夜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力写下了一行字——“他在撒谎。”
“他一直在撒谎。从一开始就在撒谎。”沈夜舟转过身看着方远,“他装作巧遇,实际上他知道我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他做了功课,查了我的名字、我的长相、我的工作,然后在公安局里等着我,制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偶遇。”
“他想试探你。”
“对。他想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警察。他要知道我有多聪明,有多执著,会不会成为他计划中的障碍。”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我告诉他了。我给了他所有的答案。”
方远沉默了很久。“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了对手。”
“不是对手。”沈夜舟说,“是观众。他需要有人在看。他花了十年时间准备这场审判,不能让这个世界无动于衷。他需要一个认真的人、一个执著的人、一个不会放弃的人,来见证这一切。”
方远看着沈夜舟,眼神复杂。“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和潮湿。远处的天空中有一片乌云正在聚集,像是要下一场暴雨。
“让他继续表演。”沈夜舟说,“他需要观众,我就做他的观众。但在他谢幕之前,我要找到那张幕布后面的真相。”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窗台上,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暴雨来了。
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雨水带走了灰尘,带走了污渍,带走了路面上的所有痕迹,但带不走那些刻在城市深处的秘密。
银戒在指间停止了转动。他看着戒指上那枚素圈,看着它因为长年摩挲而变得温润的光泽,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当了一辈子警察,抓过很多人,见过很多悲剧。他曾经跟沈夜舟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沈夜舟还小,不太懂,但现在他懂了。
“夜舟,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抓到了坏人就能解决的。有时候你抓到的坏人,恰恰是一个好人变的。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办?”
沈夜舟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依然没有。
但他知道,那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