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里有三间瓦房,正中那间房里,亮着灯。
灯光很暗,将屋里的人影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屋里坐着三个人。
上首是个中年文士,穿一身青布棉袍,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看起来像个私塾先生。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看人时带着审视与估量。
他是凉州府户房主事,姓周,名文远。在凉州官场混了二十年,不显山不露水,但谁都知道——凉州三州的田赋、商税、盐课,都要经他的手。是个实权人物。
左首是个胖子,穿着绸缎棉袄,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是凉州最大的粮商,姓钱,名言。凉州城里三成的粮店,都是他的产业。
右首是个精瘦汉子,穿着皮袄,脸上一道疤从眉梢划到嘴角,显得格外狰狞。他是凉州地界的“江湖人”,手下有几十号兄弟,专做“保货”的买卖——其实就是收保护费,兼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人称“刀疤刘”。
三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却没怎么动。
“周主事,”钱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今日叫我们来,是为了……那件事?”
周文远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才缓缓道:“兵部的行文,今日到了。斥责西凉虚报兵额、冒领军饷。还说要彻查。”
刀疤刘眼睛一亮:“这是要动冷锋了?”
“动?”周文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动?冷锋手里有兵,有将,有西凉军的人心。朝廷一纸行文,就能动得了他?”
钱言皱眉:“那周主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文远放下酒杯,“朝廷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不认可冷锋。但朝廷现在腾不出手,北边、西边都不太平,魏相还要借西凉挡着北漠。所以,朝廷不会明着动,但会暗中使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刘永的监军行辕,这几日可没闲着。羽林卫在城里四处走动,打探消息,结交官吏,甚至……接触军中将领。你们说,他们在干什么?”
钱言和刀疤刘对视一眼,二人均不说话。
“分化,拉拢,收买。”周文远缓缓吐出这三个词,“这是长安的老把戏了。先摸清底细,再找弱点,最后一击致命。”
“那……咱们怎么办?”钱言问,声音里带着试探,“是继续跟着冷家,还是……早做打算?”
周文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钱言心头一凛。
“钱老板,”周文远慢慢道,“你是生意人,生意人最重什么?利。冷家能给咱们什么?穷,苦,担惊受怕。这些年,凉州的税赋,三成交给朝廷,三成养军,剩下四成,咱们这些人分一分,还能剩几个子儿?你看看你这身肉,这两年瘦了多少?”
钱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苦笑。确实,这三年来,生意难做了,税重了,关卡严了,赚的银子,大半都填了窟窿。
“可要是换了人……”钱言迟疑道,“就能好?”
“换谁?”周文远反问,“换刘永?换张焕?还是换长安重新派来的大爷?我告诉你,不管换谁,凉州这块地,该交的税一文不会少,该出的力一点不会轻。但有一点不同——”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换一个人,就多一次洗牌的机会。新人来了,要用谁?信谁?靠谁?还不是咱们这些地头蛇?到时候,该让的利让一点,该表的心表一下,该送的礼送上去……位置,还是那些位置,但坐在上面的人,可就未必是现在这些人了。”
钱言眼中闪光,呼吸微微急促。
刀疤刘却皱眉:“周主事,你说得轻巧。冷锋那小子,可不是善茬。白狐岭一战,三千北漠骑兵说灭就灭。他身边那个苏清雪,神出鬼没,剑法高得吓人。还有曲瘸子、铁铮那些人都非易与之辈……咱们要动他,怕是骨头不够硬。”
“谁说要咱们动手了?”周文远笑了,笑容里带着阴冷,“咱们是文人,是商人,是江湖人。文人动笔,商人动钱,江湖人……动刀。但动刀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咱们。”
他顿了顿道:“刘永要查西凉的账,要摸西凉的底,要找人办事。咱们,可以提供方便。羽林卫要接触军中将领,要传递消息,要安插眼线。咱们,可以搭桥铺路。甚至……如果将来有一天,需要有些人‘消失’,需要有些事‘发生’,咱们,也可以‘帮帮忙’。”
他每说一句,钱言和刀疤刘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是投名状,也是进身阶。把西凉的底卖给刘永,把冷锋的弱点递上去,把能做的事做了,不能做的事……创造条件做。等将来刘永掌权,或者长安派了新节度使,他们这些“有功之臣”,自然少不了好处。
“风险不小。”刀疤刘沉吟道,“万一被冷锋察觉……”
“所以要做得隐秘,做得干净。”周文远道,“钱老板,你手下的粮队、商队,行走各处,传递消息最方便。刀疤刘,你手下的兄弟,三教九流都有,打听消息、盯梢盯人,是你们的本行。至于我……”
他笑了笑,笑容里透着自信:“我在户房二十年,西凉三州的田亩、人口、税赋、库藏,没有我不知道的。刘永要查账,要摸底,离了我,他查得清?”
三人对视,眼中都闪过心照不宣的光芒。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钱言问。
“现在。”周文远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到桌前,“这里面,是凉州府库这三年的出入账目,还有……几处‘有意思’的地方。明日,钱老板的商队要往兰州去,顺路,把这封信送到张焕将军府上。记住,要亲手交给张将军本人。”
钱言接过信封,入手很轻,但觉得有千斤重。他知道,这封信递出去,就等于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另一边。
“刀疤刘,”周文远转向精瘦汉子,“你手下的兄弟,从明天起,给我盯紧几个人。冷锋身边的苏清雪、诸葛文、杨镇山、王敢,还有那个老仆冷忠。他们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尤其是那个苏清雪——这女人神出鬼没,要格外小心。”
刀疤刘点头:“明白。”
“记住,”周文远最后叮嘱,声音冷了下来,“这件事,只有咱们三个知道。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万一走漏风声……”
他没说完,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让钱言和刀疤刘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周主事放心,”钱言连忙道,“咱们知道轻重。”
“那就好。”周文远举起酒杯,“来,为了……咱们的前程。”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风声更紧了。卷着雪沫,拍打着窗纸,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暗夜里啃噬着什么。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如三只蠢蠢欲动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