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风止。
破晓天光撕裂厚云,遍洒东海。
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溃烂,一并暴露在烈日之下,无所遁形。
街角古董店木门敞开,一如往日。
昨夜那场掀翻整片工业区的爆炸,仿佛只是一场无人提及的幻梦。
林烬垂着眼,指尖捏着鹿皮,细细打磨一尊前朝青铜香炉。
铜锈斑驳,古意沉沉,他神情淡漠,与世无争。
风动帘响,风铃叮铃轻颤。
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管家缓步走入。
目不扫陈列古董,径直穿过厅堂,躬身立在柜台前,礼数周全,姿态谦卑。
“林大叔。”
“我家主人联合城中诸位同道,于不夜楼设下薄宴,邀您一叙,共议东海地下新秩序。”
话语温和,内里锋芒暗藏。
城东财阀钱多多。
城西暗杀势力蛇姬。
城南码头霸主。
城北运输线掌舵人。
东海地下所有顶层势力,尽数抱团。
目的昭然若揭。
林烬擦炉的动作未停,眼皮未抬,声线平淡:“请帖。”
管家立刻自怀中取出烫金名帖,双手呈上。
封面上一笔狂草,单写一个霸烈的「宴」字,张扬跋扈,裹挟暗流。
林烬终于停手。
没有去接。
只用那块浸满铜锈与岁月尘味的鹿皮,慢条斯理擦拭指尖。
动作慵懒疏离,好似那封联名请帖,是沾染污秽的不洁之物。
“回去转告你们主子。”
鹿皮随手丢在柜台,轻响落地。
语气清淡,却压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会去。”
管家如蒙大赦,再度躬身,躬身退离店铺。
鎏金请帖孤零零搁置台面,落满日光,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半日之间。
林烬夜赴不夜楼的消息,疯传整片地下世界。
人人心知。
这是一场量身定做的鸿门宴。
林狼惨死,核心爆炸覆灭机械改造据点,一夜之间,这位隐居古董店的神秘男人,凭一己之力,踏碎旧格局。
盘踞东海多年的各方地头蛇,惶惶不安。
一头不受管控、战力莫测的猛虎闯入领地,谁都无法安寝。
抱团围杀,借力制衡,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流言愈演愈烈。
单刀赴会,孤身入席。
是自大狂妄,还是绝对实力碾压一切的底气?
整座东海暗流屏息。
所有暗处视线,齐齐锁定城中心那座纸醉金迷、藏污纳垢的不夜楼。
夜幕垂落,华灯怒放。
不夜楼名副其实。
昼夜长明,霓虹覆顶,是繁华表象下,最恶臭的城市毒瘤。
顶层至尊宴会厅,圆桌阔大,高朋满座。
东首端坐一名肥胖男人,满身金玉扳指,满面圆滑笑意,正是城东地下财库掌控者,钱多多。
对面一抹艳红夺目。
高开衩旗袍勾勒妖冶身段,女人指尖染着猩红蔻丹,大腿蛇纹刺目刺骨。
城西暗杀女王,蛇姬。
余下落座之人,皆是一方枭雄,手握地盘,掌人生死。
往日里横行一方的大佬,此刻个个面色沉凝,心事重重。
全场空位,唯有正中主座空置。
主座之侧,独坐一名格格不入的麻衣老者。
粗布旧衫,洗得发白,双目紧闭,周身寂静如枯禅。
一柄长条布裹长剑,横置膝头,沉默无声。
他看似与世隔绝,浑浑噩噩。
可宴会厅大半肃杀寒意,皆源于此。
厚重雕花木门,缓缓推开。
一道修长身影逆着廊灯缓步踏入。
林烬。
简单黑色衬衫,双手插兜,神色漠然。
不像是踏入生死杀局,反倒像赶赴一场无趣的应酬。
刹那间。
全场目光聚焦,密密麻麻,刺骨压来。
审视,忌惮,轻蔑,掩藏的杀意,交织缠绕。
林烬视若无睹,步伐未顿,径直走向空悬的最高主座。
坦然落座,不卑不亢。
全场空气瞬间凝固。
那是东海地下权力的象征。
一众地头蛇合围设局,他竟堂而皇之,稳坐王座。
钱多多率先打破僵局,肥肉堆起假笑,目光精芒暗闪。
“林大叔少年无双,胆识盖世。昨夜荡平林家余孽,为民除害,我钱多多,代诸位敬你一杯。”
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周遭大佬纷纷附和举杯,面上客套,眼底敌意分毫未减。
林烬指尖未碰酒杯,后背轻靠椅背。
视线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定钱多多身上。
三字出口,冷而干脆:“说正事。”
轻飘飘一句,形同掌掴。
钱多多脸上的笑意,骤然僵死。
蛇姬叠起长腿,旗袍艳色衬着冷艳眉眼,声线沙哑魅惑,暗藏阴毒。
“林大叔直来直往,那我便不绕弯。”
“如今东海群龙无首,秩序崩坏。我们这些旧人,只求稳住根基,守住安稳。”
话锋陡转,锋芒毕露。
“个人武力再强,撑不起一座城的规矩。”
钱多多立刻接话,图穷匕见。
“我们商议拟定,成立东海联合议会。在座皆是议员,共治各方。”
“以您的实力与功绩,尊为荣誉议长,享最高供奉,不涉杂务,安稳无忧。”
冠冕堂皇的说辞,裹着最阴狠的算计。
架空权力,虚设虚名。
用规则牢笼,锁住林烬这头无人能制的猛兽。
瓦解威胁,瓜分利益,稳固旧有格局。
宴会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静待林烬答复。
林烬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双手抽出裤兜,轻落桌面。
食指轻叩,一声,又一声。
沉闷轻响,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口。
“提议不错。”
他语气平静,眼底寒色渐起。
“但我,拒绝。”
抬眼,寒眸如万年冰潭,凛冽刺骨。
“这座罪恶之都,不需要各怀鬼胎的嘈杂。”
视线横扫全场,字字铿锵,压落全场。
“只需要,一个声音。”
一语落,杀机炸开。
蛇姬面色彻底冷冽,媚色褪尽,只剩刺骨阴狠。
桌下指尖微打暗令。
唰——唰——唰——
帷幕之后,屏风死角,吊顶暗格。
数十名黑衣杀手暴起现身,短刃寒芒森冷,浑身凝凝血境威压。
出口尽数封锁,杀机织成天罗地网,死死锁死林烬所有退路。
片刻之间。
奢靡宴会厅,顷刻化为密闭修罗杀场。
漫天刀光,步步逼杀。
可林烬眉峰未动,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连周遭蜂拥的杀手,都懒得多看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向身旁始终闭目静坐的麻衣老者。
“你。”
声音清浅,却穿透漫天杀伐,压过所有戾气。
“就是他们花重金请来的底牌?”
一语道破。
钱多多、蛇姬脸色骤然大变,满眼骇然。
他们藏至最后的杀招,竟被一眼看穿。
死寂之中。
麻衣老者缓缓睁眼。
双目澄澈如古井,不见浑浊。
眼底深处,却蛰伏无边尸山血海,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恐怖剑意,缓缓苏醒。
气息轰然席卷整座楼层。
一众枭雄齐齐窒息,心口重压如坠,仿佛无形长剑悬顶,随时便可斩落头颅。
“通神境……圆满!”
钱多多失声颤呼,肥肉剧烈抖动,恐惧浸透四肢。
全场终于明悟。
这才是他们敢于合围的底气。
隐世剑修,孤剑。
孤剑目光淡漠,无视周遭蝼蚁般的杀手。
眼中,自始至终,唯有林烬一人。
嗓音沙哑古老,如锈铁摩擦。
“受人所托,只为一事。”
“接我一剑。”
“你若站稳,东海归你,无人再拦。”
“你若败落,自行离城,永不再踏足。”
话音落地。
沉寂多年的恐怖剑意,轰然爆发。
远比先前强盛百倍,凝练无漏,精准锁死林烬周身所有方位,封锁闪避,封锁退路。
咔嚓——咔嚓——
圆桌上所有水晶酒杯,承受不住剑意震荡。
自内而外,寸寸碎裂,化为细腻无尘的白色粉末。
满城惊惧的至强一剑,蓄势待发。
林烬端坐主座,神色从容。
指尖轻捻一撮细碎杯粉,举至眼前,漫不经心打量。
狂风将至,一剑断魂。
决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