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危机解除后第一周,公司恢复了正常上班。
正常这个词在末日第三年有了新的定义——正常就是没有装甲车堵在门口,没有雇佣兵拿枪指着你的头,没有西装男人站在天台冲你微笑。正常就是同事们开始重新抱怨咖啡难喝、空调太冷、午饭吃什么。
阿诺的工位变了。
同事们自发地给他装饰了一圈鲜花。白色的,各种白色,百合、雏菊、满天星,插在好几个水瓶里,围着他的电脑屏幕摆了一圈。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小小的祭坛。
阿诺坐在花圈中间,不明所以。
“这是欢迎我吗?”他问。
同事A从他工位旁边路过,脚步顿了一下:“对,欢迎你。”
“为什么是白色的?”
同事A张了张嘴,想说“因为白色的花像葬礼”,但他看了一眼阿诺那张苍白的脸,把话咽回去了。“白色……代表纯洁。”他说。
阿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上周的战斗中彻底报废了,林娇给他买了一件新的,白色的衬衫。他的脸是白色的,衬衫是白色的,花的白色的。他整个人坐在一片白色中间,像一个白化病的展览品。
“好看。”阿诺说。
同事A加快脚步走了。
阿诺开始试图融入同事。
他给邻座的同事带了一份“饭”。一块肉,用不知道哪来的保鲜膜包着,放在同事的键盘旁边。肉的颜色发暗,表面有一层干涸的光泽,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什么部位。
同事礼貌地看着那块肉,礼貌地看着阿诺,礼貌地说:“谢谢,我吃过了。”
“你还没吃。”阿诺说,“你早上来的时候,肚子叫了。”
同事的脸白了。
“我真的不饿。”
“你可以留着下午吃。”
同事把那块肉用三张纸巾包起来,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他打算放到末日结束。
阿诺又转到同事B那里。同事B的电脑死机了,正在对着黑屏的显示器拍打。阿诺走过去,说:“我帮你。”
同事B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阿诺的手指已经戳进了主机箱。手指穿过了铁皮机箱,像是戳进了一块豆腐。他戳了三下,把主机箱戳了三个洞,然后拔出手指,对同事B说:“好了。”
电脑当然没好。它彻底坏了。
同事B张着嘴,看着主机箱上三个整齐的洞,看着阿诺手指上沾的电路板碎屑,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客气。”阿诺说。
同事A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要让他碰任何带电的东西。
公司的座机响了。一个客户打来的,催货。同事C接起来,说了两句,对方嗓门很大,隔着话筒都能听到骂人的声音。同事C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正在组织语言反击。
阿诺走过去,主动帮忙:“我来接。”
同事C还没来得及阻止,话筒已经到了阿诺手里。阿诺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听了两秒钟,对方的骂声还在继续。然后阿诺说:“你好,我是阿诺。”
“嘎——”
话筒碎了。不是从中间裂开,是整个粉碎。塑料碎片、电路板、麦克风元件,从阿诺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场灰色的雪。
对方的骂声中断了。电话断了。座机的主机还连着线,话筒没了。
阿诺看着手上的碎片,对同事C说:“他挂了。”
同事C看着地上的碎片,深吸一口气:“对,他挂了。”
阿诺把那堆碎片放回座机底座上,摆整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在花圈中间,开始啃一根新的骨头。
同事C拿起座机底座,拨了一下客服热线,听到“您的设备已损坏”的提示音,默默地挂断了。
一封信递到了林娇的桌上。
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匿名信,用打印纸折了三折,封面上写着“林娇亲启”。林娇拆开,看到里面的内容,嘴角抽了一下。
“举报——办公室闹鬼。每天半夜听到磨牙声,茶水间肉干总是少,中央空调出风口有不明液体。”
林娇把信折好,塞进抽屉。她站起来,走到阿诺的工位。
阿诺正在啃骨头。嘎吱。嘎吱。
“阿诺。”
“嗯。”
“你每天晚上几点走?”
“不走。”阿诺说,“睡公司。”
“睡公司哪?”
阿诺指了指天花板:“天台。白天在办公室。晚上上天台。看星星。”
“那磨牙声是怎么回事?”
阿诺停了一下,想了想:“可能是……我睡着了也在嚼。”
“你睡着了怎么嚼?”
“不知道。”阿诺说,“睡着了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林娇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叹了口气。她返回工位,坐下来,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她站起来,把阿诺叫到走廊里。
“你想被接纳,就要懂人类职场规则。”她说。
阿诺拿出笔记本。那本笔记本已经快用完了,前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和画圈代替的字,后面还有十几页空白。他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按在纸上待命。
林娇一条一条教。
“不要拿肉当零食。”
阿诺写:不要拿肉当零食。“零”字写错了,画了一个圈。
“不要捏碎客户的笔。”
阿诺写:不要捏碎客户的笔。“户”字写错了,画了一个圈。
“不要在同事门口磨牙。”
阿诺写:不要在同事门口磨牙。“磨”字写错了,画了一个圈。
“不要——”
阿诺抬起头:“不要什么?”
林娇想了想,翻出那封匿名信,念给他听:“不要在工位上磨牙、不要盯着别人看超过三秒、不要把骨头立在桌上当装饰品。”
阿诺一条一条记。记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停了。
“不要盯着别人看超过三秒?”他问。
“对。会让人不舒服。”
“那我看你。”
林娇张了张嘴:“……你可以看我。”
“多久都可以?”
“……工作需要的范围内。”
阿诺点头,在笔记本上写:看林娇,可以超过三秒。这次一个字都没写错。
老板召集全员大会的时候,气氛很微妙。
这是收购危机解除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所有人都到了——包括那些前几天还贴着墙壁瑟瑟发抖的同事,包括那些差点被雇佣兵吓破胆的家属,包括保安老周和财务大姐。
老板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会,主要是说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的,红色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阿诺,上来。”
阿诺从花圈中间站起来,走到前面。
老板把红包递过去:“这是奖金。感谢你救了公司。”
阿诺低头看着红包,没有接。
“我不要钱。”他说。
老板愣了。全场安静了。每个人都看着阿诺,看着他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那件崭新的白衬衫。
“不要钱?”老板重复。
“不要。”
“那你要什么?”
阿诺转过身,指着台下。
他指的是林娇。
“我要林娇。”
安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停止了的安静。风扇不转了,空调不响了,窗外连鸟叫都没有。末日第三年,这座城市已经没有鸟了。但即使有,它们此刻也不敢出声。
林娇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她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因为她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你——”她站起来,声音卡在喉咙里,“你不能把活人当工资!”
阿诺困惑地歪头。
“活着的时候,”他说,“老板也没有把我当活人。”
全场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震惊,这一次的安静是——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一句台词,轻飘飘的,像一张纸从高处落下,但它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老板的张着嘴,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同事A的笔记本从手里滑落。财务大姐的手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鼓掌的姿势。
阿诺看着所有人,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我说错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回答。
林娇脸上的红色褪去了。她看着阿诺,看着他歪头困惑的样子,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某种她还不确定是什么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前面。
她站在阿诺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你一个丧尸,懂什么是喜欢?”
阿诺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到同事们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长到老板从地上把烟捡起来又掉了,长到财务大姐开始偷偷擦眼泪——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哭,她只是觉得该哭。
阿诺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睛看着林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光在慢慢聚集,像夜晚的湖面上反射的星光。
“我……”
林娇的心跳得像擂鼓。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她的肋骨。
阿诺的嘴唇又动了。
他停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
所有人屏住呼吸。
阿诺说:“我——”
他又停了。不是故意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他的语言处理器——如果他还有这个功能的话——遇到了一个它无法解析的输入。
“懂。”他说。
然后又停了一下。
“不懂。”他说。
然后又停了一下。他看着林娇,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
是迷茫。
一个丧尸王,站在末日第三年的办公室里,面对一个人类女孩,不知道自己懂不懂“喜欢”。
“我……”他第三次开口。
这次他没有停下来。但他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叫阿诺。”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不懂”。不是任何大家期待的答案。
是“我叫阿诺”。
林娇看着他。
他也看着林娇。
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不是尴尬,不是紧张,是某种正在酝酿的、还没有成型的东西。
“对。”林娇说,“你叫阿诺。”
阿诺点头。
“不是王。不是怪物。”阿诺说,“是阿诺。”
同事们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林娇听懂了。这是阿诺这些天来一直在说的一句话——“我叫阿诺”。不是丧尸王,不是怪物,不是叉车,不是王哥。
是阿诺。
一个生前是会计、死后是丧尸、现在是重生集团助理的人。
叫阿诺。
老板从地上捡起烟,终于点着了。他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那个烟圈慢慢飘向天花板。
“奖金的事,”他说,“下次再说。”
阿诺摇头:“不要奖金。”
“那你到底要什么?”
阿诺看着林娇。
“林娇已经在了。”他说。
林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假装没听到,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拿起杯子喝水。水是凉的,但她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浇灭什么火。
阿诺跟在后面,走回自己的工位,坐在花圈中间。他拿起那根没啃完的骨头,继续啃。
嘎吱。嘎吱。嘎吱。
办公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噪音——键盘声,说话声,脚步声,磨牙声。
不对,磨牙声还是他的。
林娇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她看到自己之前写的那页——“他不是丧尸,他是我的叉车”——下面被划掉了,改成“最好的叉车”。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写了两个字。
然后划掉了。
又写了三个字。
没划掉。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
窗外,夕阳又开始下沉了。阿诺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林娇。”
“嗯。”
“夕阳。”
林娇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城市废墟的剪影在天际线上起伏,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夕阳正在下沉,光线越来越柔和。
“明天还上班吗?”阿诺问。
“上。”
“那明天还有夕阳。”
“对。”
阿诺看着那片天空,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多。不是夕阳的反射,是别的什么。林娇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发光。
“阿诺。”
“嗯。”
“你刚才,在大会上,到底想说什么?”
阿诺沉默了。
他看着夕阳。
“我……”他说,“不记得了。”
林娇没信。但她没追问。
他们站在窗前,肩并肩。影子落在身后的地板上,重叠在一起。
同事A从后面经过,看了一眼那两个重叠的影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们两个的影子,长在一起了。”
他想了想,划掉了。改成:“他们两个的影子,分不开了。”
然后又划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写。
有些东西,不需要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