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一楼大厅,员工们挤在会议室里。
这是一间平时用来开周会的房间,二十平米,最多坐十五个人。现在里面塞了将近二十个人——所有没来得及跑的员工,加上老板,加上保安老周,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几个家属。小孩在哭,大人在发抖,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门被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天花板掉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像末日的雪。
林娇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哐——”
整个门框都在震。
“哐——”
裂缝从门板的中间向两边延伸。
“哐——”
合页在呻吟,螺丝在松动。
林娇转身清点人数。她的视线从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扫过,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第十九个人。不对,第十八。不对,还是第十九。她数不下去了,因为那个最应该在这里的人,不在。
“阿诺呢?”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老板蹲在角落,抱着头,听到“阿诺”两个字的时候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愤怒的混合表情。
“他跑了?!”老板大喊,声音在狭小的会议室里炸开,“他妈的不要工资的员工果然靠不住——”
“哐——”
门板的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能看到外面的走廊。走廊的灯光从裂缝里挤进来,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
林娇从裂缝往外看。
她看到了雇佣兵的靴子。黑色的,军用的,鞋底有深沟纹路。至少五六双靴子并排站在门外,再往后是更多的靴子,一直延伸到大厅的尽头。
“哐——”
裂缝更大了。她看到了雇佣兵的枪口。黑洞洞的,对准门板,随时准备开火。
“所有人退后。”林娇说。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末日三年,她学会了在最不该冷静的时候冷静。
老板被两个同事架着往后拖。小孩被捂住了嘴。有人在低声念经,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所有人都退到了会议室的最里面,贴着墙壁,挤成一团。
只有林娇还站在门边。
“林娇!”老板喊,“过来!”
她没动。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手心全是汗。她在等。
“哐——”
门锁飞了出去。金属零件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门开了。
雇佣兵鱼贯而入。
他们动作整齐,训练有素,枪口一致对准房间里的人。领头的那人头上戴着红色条纹头盔,手里端着霰弹枪,是昨天在楼下指挥的那个。
他走进来,环顾四周,嘴角挂着冷笑。
“听说你们有个丧尸,”他说,“让他出来。”
没有人说话。
领头的霰弹枪枪口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被枪口指到的人有的闭上眼睛,有的举起双手,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
“我问你们话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丧尸。在哪?”
还是没有人说话。
领头的霰弹枪抵住了老板的额头。金属枪管冰凉的,贴在老板汗湿的皮肤上,老板的眼珠子往下翻,看着那根枪管,嘴唇在发抖。
“不说的话,我先打爆他的头。”
老板张嘴。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他跑了”,想说“他不要工资果然靠不住”。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灯光突然变了。
会议室的灯灭了。
不,不是灭了——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源。
所有人的视线看向门口。
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走廊里,挡住了走廊尽头那盏唯一还亮着的灯。光线从他身后射过来,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剪影。但那个轮廓太明显了——高大的,苍白的,一动不动的。
阿诺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没有表情,没有台词,就只是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雇佣兵的枪口齐刷刷转过去。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阿诺继续走。
“站住!”领头的大喊。
阿诺没站住。
“开枪!”
十几支自动步枪同时开火。
枪声大得像炸雷,在封闭的大厅里来回弹射,震得人耳膜生疼。子弹打在阿诺身上,他的身体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洞口——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像有人在用打孔机在他身上打洞。
他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弹夹。雇佣兵们以专业的速度换弹,弹匣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换好,继续射击。
阿诺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下微微晃动,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衣服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布料一片一片地飞散,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嵌满了弹头,像一颗颗金属的痣。有些弹头嵌得浅,走着走着就掉了;有些嵌得深,但随着他每一步的震动,也在慢慢往外松脱。
他走到第一个雇佣兵面前,低头看着他。
雇佣兵的枪口正对着阿诺的胸口,子弹一颗一颗地打进去,阿诺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凹陷,又愈合,又凹陷,又愈合。反复循环,像永不停歇的潮汐。
雇佣兵的眼睛越瞪越大。
阿诺伸手,抓住他的防弹背心的前襟,像抓一个手提包的把手。单手,轻轻一提,把那个至少八十公斤的男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雇佣兵悬在半空中,双腿乱蹬,枪从手里滑落。
阿诺转身,把他丢了出去。
雇佣兵飞过整个大厅,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到地上,不动了。
阿诺转向第二个雇佣兵。
那人的反应很快,早已换好了第三个弹夹,对准阿诺的脸射击。子弹打在阿诺的颧骨上,弹头被骨头弹飞,在他脸侧划出一道道火花。
阿诺伸手,拎起他,丢出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阿诺像拎小鸡一样,一个一个地拎起来,一个一个地丢出去。动作不华丽,甚至有点笨拙——他每次都是先抓衣服,再调整手势,然后才扔。但那种笨拙里有一种无法阻挡的压迫感,像一台不会停机的机器在流水线上作业。
剩下的雇佣兵开始后退。枪口在发抖,手指在扳机上痉挛,有人大喊“换弹”,但手抖得连弹匣都插不准。
阿诺走向第六个。
那人把枪扔了,转身就跑。
阿诺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丢出去。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墙边已经堆了一堆人,叠在一起,像某种灾难过后堆砌的尸——不,不是尸体。他们还活着,因为阿诺听到了他们的心跳声。他只是把他们打晕了丢过去。
第十个。
雇佣兵退到了墙角,无处可退。他把枪横在胸前,像握着一根护身符。阿诺走到他面前,伸手,他闭上了眼睛。
阿诺拿下他的枪,放在地上,然后拎起他,丢到那堆人上面。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第十三个。
大厅里只剩下领头的那个人了。
他站在门口,霰弹枪还端在手里,但枪口在发抖。他的红色条纹头盔歪了,露出了汗湿的额头。他看着满地的雇佣兵——他的队员,他的手下,他的专业团队——被一个丧尸像垃圾一样丢了一地。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在发抖。
阿诺看着他,没有回答。
领头的大喊一声,扣动扳机。霰弹枪发出巨大的轰鸣,一蓬铁砂从枪口喷射而出,打向阿诺的面部。
阿诺闭上眼睛。
铁砂打在他的眼皮上。
疼。但他没有躲。那些铁砂嵌入他的眼皮,嵌进他的眉骨,嵌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他的脸变成了一个布满金属颗粒的筛子。
然后,那些颗粒开始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叮。叮叮。叮叮叮。
铁砂落在地上,像下雨。
最后一颗铁砂从阿诺的眼皮上弹出来,弹到空中,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
“叮。”
全场死寂。
领头的雇佣兵看着阿诺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完好无损,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正在重新对焦。他盯着领头人,像盯着下一件待处理的物件。
领头人的腿软了。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
阿诺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是最后一个。”阿诺说。
领头人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阿诺站起来,弯腰,抓住他的防弹背心,拎起来,走向那堆人。他轻轻地——比之前轻多了——把他放在了那堆人的最上面。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会议室门口。
林娇还站在门边。她目睹了全过程。从第一个到第十四个,每一个动作,每一颗子弹,每一滴汗。她的表情从恐惧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阿诺。”她说。
阿诺点头。
“你身上全是洞。”
阿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它已经从“破烂”升级为“不存在”了。布料在枪击中大面积脱落,只剩下几片挂在肩膀上,像某种悲剧的披风。
“破了。”他说。
“那是你的工装。”林娇说。
“你说过这不是工装。这是我自己的衣服。”
“我说过吗?”
“说过。”
“……我不记得了。”
阿诺歪头,看着林娇。他的脸上还嵌着几颗来不及掉下来的铁砂,远远看起来像长了金属的雀斑。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空洞的、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林娇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笑。不是真的笑出来,是试图笑。
“你笑什么?”林娇问。
阿诺想了想:“你还在。”
林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接话,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楼下,三辆装甲车还停在那里,但车门大开,引擎还在运转。装甲车旁边,收购方CEO瘫倒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他的西装裤从腰到膝盖全是深色的水渍,他的脸从铁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的手下没了。他的武器没了。他的尊严也没了。
阿诺站在林娇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
“那个人,那边湿了。”他说。
“我知道。”林娇说,“你把他吓尿了。”
“吓尿是什么意思?”
“就是——”林娇停了一下,“就是害怕到控制不住自己。”
阿诺想了想:“我没有这个功能。”
“我知道。”
同事A从会议室里探出头来,先看了看满地的雇佣兵,又看了看阿诺,又看了看林娇。
“都……都结束了?”他问。
林娇点头。
同事A从门后走出来,走到阿诺面前。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站住了。他看着阿诺那张布满弹孔痕迹的脸,看着他那双空洞的、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的眼睛。
“王哥。”同事A说。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夸张,不是演戏,是真真切切地双膝跪地。他的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王哥。”他重复。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老板,保安老周,财务大姐,同事B,同事C,还有那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家属。他们走到阿诺面前,有的跪下,有的鞠躬,有的只是站着,但所有人都喊了同一句话。
“王哥。”
十几个人,不同的声音,不同的姿势,同两个字。
阿诺困惑地歪头。
“我叫阿诺。”他说。
没有人纠正他。
林娇推开人群,走到阿诺面前。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像握着一块冰。但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先回办公室。”她说。
阿诺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楼梯。身后,同事A还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王哥”;老板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保安老周蹲在地上,把那些弹头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口袋,留作纪念。
楼梯间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林娇的脚步轻一些,阿诺的脚步重一些,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二重奏。
“阿诺。”
“嗯。”
“你刚才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一直开枪,你会不会真的被打死?”
阿诺想了想。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一个弹孔——那个弹孔正在愈合,新生的组织从四周向中心生长,像一朵慢慢闭合的花。
“不会。”他说,“但我可能会卡在墙里。”
“卡在墙里?”
“如果子弹太多,把我打进墙里,”阿诺说得很认真,“我需要人把我挖出来。”
林娇笑了。不是憋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松了一大口气的笑。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往上传递,传到了十楼。
“我会把你挖出来的。”她说。
阿诺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楼梯间的门缝里透进来,照在林娇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其他什么。
“林娇。”
“嗯。”
“你刚才,在会议室门口,为什么不走?”
林娇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楼梯间的灯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阿诺的脚下。
“因为我在等你。”她说。
阿诺沉默了。他看着林娇的影子覆盖在自己的影子上,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等我干什么?”他问。
林娇想了想。
“等你说‘你在这里等我’。”她说,“你说过。我听了。”
阿诺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更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了。一个属于阿诺的、真正的、笨拙的笑。
他拉着林娇的手,继续往上走。
十楼到了。
他们推开门,走进办公室。百叶窗还关着,电脑还亮着,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林娇松开阿诺的手,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
夕阳正从地平线上沉下去,橘红色的光线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办公室。阿诺站在光影的分界线上,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探阳光。
“明天还有夕阳。”他说。
“对。”林娇说。
“后天也有。”
“对。”
“大后天也有。”
林娇看着他。阿诺的脸在夕阳的映照下,那些弹痕已经全部愈合了,他的脸重新变得苍白、完整、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空洞的。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夕阳的反射。
也是别的什么。
林娇把百叶窗全部拉开,让更多的光涌进来。
“阿诺。”
“嗯。”
“明天给你买新衣服。”
阿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仅存的布片。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