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点,林娇被手机铃声炸醒。
她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公司保安室。接通的瞬间,保安老周的声音像被掐了脖子一样尖:“林经理!仓库!有人抢仓库!”
林娇从床上弹起来。
“多少人?”
“看不清!好多!他们有车!已经搬了半仓库了——”
电话断了。不是挂断,是被什么东西砸断了。
林娇一边穿衣服一边打老板电话。老板接得很快,声音比她还清醒——他可能根本没睡。
“你听到了?”
“听到了。”老板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阿诺呢?”
“……我忘了给他配手机。”
林娇挂掉电话,冲出家门。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末日第三年,没有人在夜里出门。她开车一路狂飙,闯了三个红灯——反正没有交警,反正没有其他车。
到公司的时候,仓库方向灯火通明。不是公司的灯,是车灯。三辆货车堵在仓库门口,车灯大开,照亮了半个厂区。
林娇停好车冲过去,看到老板已经到了。他站在仓库门口,脸黑得像锅底,身后是保安老周和两个值夜班的同事。
“报警了吗?”林娇问。
老板看了她一眼。
“……当我没问。”
仓库的铁门已经被撬开了,两把大锁扔在地上。里面传来东西被拖拽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快点快点!搬完这车就走!”
“阿诺呢?”林娇问。
“还没到。”老板咬牙,“他没手机,我让同事去他‘家’找了。”
林娇看向远处那栋坍塌了一半的建筑——阿诺说那是他的“家”。没有灯光,没有任何动静。
“来不及了。”林娇说,“他们搬完就走了。”
老板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末日第三年他学会了两件事:一是不要指望警察,二是不要在生气的时候做决定。所以他什么决定都没做,只是抽烟。
仓库里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最后一车了!动作快!”
“那几箱也搬走!值钱!”
“大哥,这箱子太沉了——”
“沉也要搬!你以为我请你来喝粥的?”
林娇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看着那三辆货车,车牌被遮住了,车型是末日之前常见的那种运货的厢式货车。对方有备而来。
“阿诺——”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没有人回应。
仓库里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速度加快了。
“有人来了,快点!”
“怕什么?就那几个——”
话音未落,仓库里的灯灭了。
不是停电。货车的车灯还亮着,但仓库内部突然陷入黑暗。不是灯泡坏了,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源。
“谁关了灯?”
“没关!有东西——”
一个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你干嘛?”
“不是我!他——”
第二个闷响。
“谁?谁在那!”
第三个。第四个。节奏越来越快,像有人在黑暗中精准地一个一个击倒目标。
车灯照着仓库门口,光亮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声音在继续——闷响,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沉默。闷响,倒地,沉默。重复。
老板的烟掉在了地上。
保安老周往后退了三步。
同事A——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张着嘴,发出了一个无声的“哇”。
林娇第一个冲过去。
她跑到仓库门口,推开门。
车灯从她身后照进来,光线越过肩膀,照亮了仓库内部。
满地都是人。
不对,满地都是劫匪。
十个。她数了数,十个成年男人,全部被打晕,整齐地躺在地上。不是随意倒下的,是被刻意摆放过的——头和脚对齐,间距相等,像某种精心设计的装置艺术。
最离谱的是,他们被摆成了一个心形。
歪歪扭扭的心形。左边的弧度比右边大,上面的尖不够尖。但你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心形,因为它就是。
阿诺站在心形的正中间,双手垂在身侧,表情认真。
他的衣服上有几个新破的洞,嘴角有不明血迹——但那个血的颜色发黑,可能是他自己的,也可能不是。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战斗中走出来,但那场战斗已经结束了,他现在是这个心形的中心。
林娇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板从她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同事A从老板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发出了一个清晰的“卧槽”。
保安老周没探头,他直接蹲下去了。
阿诺开口了。
“我培训课学的,汇报工作要用心。”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半秒,像是在背诵一句非常重要的话。他的眼睛盯着林娇,等待评价。
林娇还是说不出话。
同事A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他说的是那个‘用心’还是这个‘用心形’?”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在消化眼前这个画面。
十个被打晕的劫匪,摆成一个心形。一个丧尸王站在心形中间,汇报工作。
林娇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她发现这些人的摆放不是随意的。每个人的手臂都贴着身体,腿并拢,头朝同一个方向。心形的轮廓线是用人一个一个拼出来的,左边的人数比右边多一个——因为阿诺的数学不太好,所以心形左边比右边胖了一圈。
但每一个人的位置都经过了调整。有人被挪了两次,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有人被摆正了三次,衣服上的褶皱方向都不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个劫匪的脖子,有脉搏。只是晕了。
“你怎么做到的?”林娇问。
阿诺想了想:“一个一个来。”
“我问的不是过程,是——你为什么要把他们摆成这样?”
阿诺又想了想。
“汇报工作要用心。”他重复了一遍,“你说过。要给领导留好印象。”
林娇终于没忍住。
她笑出来了。
不是憋笑,不是苦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的笑。是那种不管周围有多少人都控制不住的笑。是那种三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笑。
她蹲在心形旁边,笑得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继续笑。
同事A看着林娇笑,也跟着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但看到林娇笑成这样,他也忍不住了。
老板看着同事A笑,嘴角抽了抽,然后也笑了。他笑得比较克制,只是肩膀抖了几下。
保安老周站起来,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嘿嘿了两声。
笑声在仓库里回荡,和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阿诺站在心形中间,看着所有人笑。
他歪了歪头。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问。
没有回答。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林娇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站起来。她走到阿诺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没做错。”她说,“你是对的。”
阿诺的表情没变,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用心。”他说。
“对,用心。”
林娇转身面对同事,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干活了。把这些‘材料’——不对,这些人,搬出去。别弄醒他们。”
同事A问:“搬哪去?”
林娇想了想:“放门口,让他们自己醒。”
“又是放门口?”
“上次那个应聘者醒了自己走的。这个应该也会。”
保安老周和两个值班同事开始搬人。阿诺想帮忙,林娇拦住了他。
“你站那儿别动。”
“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个心形的中心。把这个心拆了,我刚才笑的就白笑了。”
阿诺没听懂,但他没动。
十分钟后,十个劫匪整整齐齐地码在公司大门外的台阶上,叠了两层。同事A还贴心地给最上面那个人垫了一张纸板,怕他落枕。
仓库里的物资盘点了一遍,损失不大。阿诺来得及时,他们只搬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老板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台阶上那堆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朋友圈。”他说。
“老板,你朋友圈还有人吗?”林娇问。
老板看了看自己的好友列表。末日三年,一百二十个好友,现在还在发动态的不到十个。
“发。”他说,“存活者证明。”
林娇回到办公室,把手机充上电。
公司群里已经炸了。保安老周拍了几张现场的图发上去——心形,阿诺站在心形中间,十个劫匪躺在地上。配文是:“阿诺哥一个人干翻了十个!还摆了个心!”
下面一排回复:
“我不信。”
“图P的。”
“那个心形明显是摆拍。”
保安老周回复:“就是摆的。他自己摆的。”
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然后同事A发了一条:“所以他是打完了人,然后一个一个摆成了心形?”
保安老周:“对。”
同事A:“他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林娇没看群。她盯着手机屏幕,等另一个消息。
半小时后,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林娇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先是微博推送,然后是新闻客户端的弹窗,然后是公司群——这次不是内部消息,是有人转发了热搜。
标题:“重生集团暴力对待幸存者!丧尸员工围殴人类!”
配的是一段剪辑过的监控视频。画面里,仓库灯光昏暗,阿诺的身影在黑暗中移动,每一下都有人倒地。视频被加速了,动作显得更暴力,声音被换成了某种可怕的特效音。
结尾定格在阿诺掐着最后一个劫匪脖子——不对,原画面是他把劫匪放倒,但剪辑版截掉了放倒之后的部分,只保留了他伸手的瞬间。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丧尸员工?什么公司招丧尸?”
“重生集团?没听说过。”
“暴力对待幸存者?这是虐待吧?”
“末日都第三年了,还有人把丧尸当人看?”
“等等,这家公司我查过。”
林娇的手指滑到这条评论。
一个认证账号,头像是一个西装男人的侧脸。ID是英文,翻译过来大概是“未来投资”。
内容写着:“这家公司我查过,他们有一个丧尸员工。建议收购方好好‘处理’。”
林娇盯着那个头像。
不是侧脸。是正脸。是那张微笑的脸。是那个站在公司门口、端起咖啡杯、对她微笑的脸。
西装男人。
她翻到账号主页,认证信息写着:未来资本CEO。注册时间:两年前。粉丝:三万。末日第三年,三万粉丝算大V了。
他发的内容不多,最近几条都和一个词有关:“净化职场环境”。
林娇把手机摔到桌上。
“是他。”她说。
阿诺站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无声无息。
“那个人。”林娇指着屏幕上西装男人的照片,“是他做的。”
阿诺低头看屏幕。他认出了那张脸。
“笑的味道不对。”他说,“你说过。”
“我说的是‘不像是好人’。”
“一样的。”
林娇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对面楼顶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天亮以后,那些人还会回来。
热搜在持续发酵。十分钟后再刷新,评论从几百涨到了几千。有人开始人肉重生集团的地址,有人号召“去抗议”,有人发起了投票:“你认为丧尸应该拥有劳动权吗?”
选项A:不应该,丧尸不是人。选项B:应该,末日了还讲什么人权。选项C:随便,我只关心我的快递什么时候到。
选项C的票数最高。
林娇关掉手机。
“阿诺。”
“嗯。”
“你怕不怕被人知道?”
阿诺想了想。他看着林娇关掉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空。
“不怕。”他说,“怕的是他们。”
“谁们?”
“笑的味道不对的那些人。”
林娇没接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同事们都走了,老板也走了,只剩下林娇和阿诺。
林娇坐在工位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不想再看到那条热搜,不想再看到那个头像,不想再看到西装男人的微笑。
阿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放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他把骨头竖起来,立在桌上,像一个装饰品。
“林娇。”
“嗯。”
“明天还会有人来。”
林娇抬起头看他。
阿诺的眼睛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亮着,不是发光,是反射了窗外仅有的一点星光。
“我知道。”林娇说。
“来的人会更多。”
“我知道。”
“但是,”阿诺顿了顿,“我不会让他们进来。”
林娇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空洞的、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这是阿诺说过的最认真的一句话。
“你说的。”阿诺说,“下班以后才能做自己。”
“嗯。”
“现在是下班以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看着对面楼顶的方向。
“所以我做自己。”
林娇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她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因为她知道,如果让阿诺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定会说“林娇笑了”或者“林娇的眼眶红了”。
她不知道哪种更糟。
窗外,远处的天空中有一架无人机飞过。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机械的眼睛。
阿诺盯着那架无人机,直到它消失在黑暗中。
“下次,”他说,“我会把它打下来。”
林娇没问“用什么打”。她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事情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简单了。之前只是收债,只是啃骨头,只是吓唬人。从今天开始,有人要动真格的了。
热搜只是一个开始。
西装男人的微笑只是一个开始。
倒计时的最后一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