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会议室里，老板拍着桌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张总，你什么意思？”
张总翘着二郎腿，把合同往桌上一推：“意思很明白，末日了谁还讲信用？钱不付了，有本事告我。”
老板气得血压飙升，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抓起合同想砸回去，手在半空中抖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没办法，末日三年，客户跑得比员工还快，能留下一个是一个。
林娇急了：“张总，合同签了白纸黑字，三笔款项逾期半年，您这是违约！”
张总打断她：“法院还开着吗？你去哪告？末日法庭？法官是不是丧尸？”他笑了，露出两排保养得很好的牙齿。
角落里的沙发上，收购方代表端起茶杯，微笑着抿了一口。他今天穿的是浅灰色西装，比昨天的深灰色柔和一些，但那张脸依然精致得让人不舒服。
“张总说得也有道理。”他慢悠悠地开口，“末日嘛，规则都变了，大家互相理解。”
老板瞪了他一眼：“你闭嘴，没让你说话。”
收购方代表笑了笑，真的闭嘴了。但他喝茶的动作更慢了，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张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拿起包准备走：“王总，不是我不给面子，是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们有困难，我也有困难，大家体谅体谅。”
“你那辆新车昨天刚提的。”林娇冷冷地说。
张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那是我老婆的。”
“您上个月才离婚。”
张总的脸色变了。他看了林娇一眼，又看了看角落里微笑的收购方代表，冷哼一声，大步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摔得震天响。
老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脸：“完了完了完了，这笔款收不回来，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反正您也不打算给阿诺发工资。”林娇说。
“但他要给别的员工发啊！”老板哀嚎，“而且水电费要交，房租要交，年底还要交税——”
“末日有税吗？”
“我怎么知道！反正没人通知取消！”
收购方代表站起来，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王总，如果资金链有问题，我们收购的条件可以再谈。溢价10%怎么样？”
老板抬起头看着他：“你出去。”
“那我先告辞了。”男人微笑，朝林娇点了点头，从容地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不急不慢，和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林娇和老板对视了一眼。
“让阿诺去。”老板说。
林娇愣了：“你疯了？他去能把客户吃了吧？”
“那就不用付钱了。不对，那款更收不回来了——”老板挠了挠头，“让他去，但不能吃人。”
“你确定？”
“确定。反正死马当活马医。”
林娇走出会议室，看到阿诺正坐在工位上啃骨头。那是昨天快递员送的酱大骨剩下的最后一根，他已经啃了半小时，骨头上连一丝肉丝都不剩了，但他还在啃，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阿诺。”
阿诺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肉渣。
“有个活儿给你。”
阿诺站起来。
林娇开车，阿诺坐副驾驶。一路上他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像一尊被绑在座位上的雕塑。
“听着，”林娇在红灯前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等会儿到了张总公司，你什么都不许干。”
“什么都不干？”阿诺问。
“对。”
“那我去干嘛？”
“就站门口。”
阿诺想了想：“站多久？”
“站到他把钱给我。不对，给你。”
“他不给呢？”
林娇咬了咬嘴唇：“他不给，你就继续站。”
阿诺点头，像是在确认一项任务指令。
张总公司在市中心，一栋末日里难得保持完好的写字楼。大堂里的保安看到阿诺的第一眼就往后退了三步，手摸到了腰间的电棍。
林娇亮出工作证：“约了张总。”
保安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阿诺，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但我不敢问”。
电梯里只有林娇和阿诺两个人。林娇按下十六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阿诺说了一句：“这个电梯，比公司的好。”
“为什么？”
“不响。”
林娇想起公司那个咯吱咯吱响的电梯——昨天被阿诺拍坏的那台——没接话。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前台迎上来，笑容在看到阿诺的瞬间僵住。
“张总在办公室等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不过张总说了，不见其他人，只见林经理。”
林娇看了阿诺一眼。
阿诺面无表情。
“那阿诺你在门口等。”
阿诺点头。
张总的办公室门关着。林娇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阿诺就站在门口，正对着门缝的位置。
张总坐在大班台后面，翘着二郎腿，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到只有林娇进来，他松了口气，但眼角余光扫到门口那个高大的白色身影，那口气又吸了回去。
“林经理，我说了，没钱。”张总的声音比在公司时低了一个调。
林娇坐下，翻开文件夹：“张总，三笔款项合计八十万，合同明确约定本月结清。您如果资金周转有问题，我们可以商量分期——”
“没有资金周转问题。”张总打断她，“就是不付。”
林娇深吸一口气：“那您这是恶意拖欠。”
张总笑了：“末日了，什么叫恶意？我这是‘末日生存策略’。你去问问，现在谁还付钱？大家都靠抢的。”
“那您怎么不直接抢？”
张总被噎了一下。
角落里，收购方代表没有跟来。这次是林娇和阿诺单独行动。张总一个人面对两个——不，一个半。林娇算半个，门口那个算一个。
张总开始坐立不安了。他频频看向门口，阿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门神。
“他怎么还不走？”张总问。
“他等您。”
“等我干嘛？”
“等您给钱。”
“我说了不给！”
林娇没说话。她站起来，拿起文件夹：“那我们先走了。”
“走？”张总愣了一下，“这就走了？”
林娇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推开门，阿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连角度都没变过。她冲阿诺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走向电梯，躲进了消防通道。
在消防通道的门缝里，她偷看张总办公室的方向。
阿诺还站着。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张总和阿诺两个人——不，一个人和一个丧尸。
张总试图把门关上。他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就看到了阿诺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对着门缝，直直地盯着他。
张总的手缩了回去。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假装看文件。但他的眼睛每隔几秒就瞟向门口。阿诺没有进来，没有开口，没有做任何动作。他只是站着。
张总拿起手机，刷了五分钟，放下。又拿起座机，假装打电话，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放下。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坐下。
阿诺还在站着。
张总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看到门缝外那个苍白的脸没有表情，那双空洞的眼睛穿过烟雾，像穿过一层透明的玻璃，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一根烟抽完了。张总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诺低头看着他，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阿诺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根骨头。那是快递员送的酱大骨——不对，这根更大，像是某种动物的腿骨，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肉筋。
张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阿诺把骨头放进嘴里，开始啃。
嘎吱。
嘎吱。
嘎吱。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牙齿碾碎骨头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慢动作的处决。
张总退回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但没有反锁。他坐回椅子上，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用纸巾擦了擦，又拿起了手机。这次他没刷朋友圈，而是打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阿诺还在啃。
那根骨头已经被啃掉了一截，露出里面白色的骨髓。阿诺用牙齿刮着骨髓，发出细微的吸吮声。
五分钟。
张总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停车场，又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倒了半杯。他把文件整理了一遍，又打乱了。他打开电脑，关闭，再打开。
阿诺还站在门口。骨头啃完一根了，他又掏出了一根。
这根比刚才那根更粗，像是牛的腿骨。张总怀疑阿诺口袋里装了一个异次元空间，不然怎么可能塞得下那么多骨头。
十分钟。
张总开始出汗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额头，又把手帕叠好放回抽屉。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五秒钟，又缩了回去。
二十分钟。
张总终于忍不住了。他再次拉开门，这次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阿诺停下咀嚼，看着他。嘴里还含着半截骨头，声音含混不清：“等。”
“等什么？”
“等你给钱。”
“我没——”
阿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头，又抬头看张总。他把骨头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张总：“你有。”
张总的腿软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腿会软。面前这个“人”没有威胁他，没有打他，没有骂他。他只是站在门口啃骨头。但张总就是腿软。
因为阿诺的眼神。那眼神不像是在等钱，像是在等一个结果。一个不管怎样都会发生的结果。不是威胁，是确定性。
二十五分钟。
张总冲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手指在发抖，数了三遍才数清楚。他把信封塞到阿诺手里，声音抖得不行：“拿走拿走都拿走！求你别站了！”
阿诺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他不会数钱，但他看到信封鼓鼓囊囊的，比合同上写的金额看起来厚不少。
消防通道的门开了，林娇探出头来。
她走到阿诺身边，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她点了点。
“够了。”她说，然后抬头看张总，“您还多付了10%。”
张总已经缩回办公室，把门反锁了。从门缝里传出他的声音：“那是安抚费！让他走！让他走！”
阿诺转头问林娇：“安抚费是什么？”
林娇想了想：“就是花钱让你高兴。”
阿诺又想了想：“我很高兴。”
林娇拉着他的袖子往电梯走：“走了，回去汇报工作。”
电梯里，林娇偷偷看了阿诺一眼。他手里还握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不过这次他把它装回了口袋——可能是留着下次用。
“阿诺。”
“嗯。”
“你刚才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一直不给，你怎么办？”
阿诺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给。”
林娇不说话了。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有一个员工不要工资，不要奖金，不要任何东西，就站在客户门口啃骨头，然后客户就崩溃了。这不科学，但很有效。
回到公司，林娇把信封交给财务。财务大姐点了三遍，确认金额无误后，用一种看救世主的眼神看着阿诺。
阿诺没注意到。他已经坐回了工位，把骨头立在桌上，继续那根没啃完的部分。
同事A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那根骨头，速度加快了。
林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
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他不是丧尸，他是我的叉车。”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划掉了。
在下面重新写：“最好的叉车。”
她又看了一会儿。这次没划掉。
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
林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百叶窗的缝隙——昨天拉得很紧，今天不知道怎么开了一条缝。她伸手去拉——
一道光闪了一下。
不是太阳。是反光。
林娇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看向对面楼顶。天台上站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对着公司的方向。
她僵住了。
阿诺出现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睛眯了眯。
“那两个人，”阿诺说，“和刚才来的那个笑的人，一个味道。”
林娇的手停在百叶窗上。
她没问“一个味道”是什么意思。
“一样的。”阿诺重复，“一个味道。”
对面的望远镜又闪了一下光。其中一个男人放下望远镜，冲着公司的方向笑了一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林娇能感觉到那个笑容是精准地对着她的。
阿诺把手放在百叶窗上，没拉。他看着窗外，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林娇没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警觉。
是期待。
像一头野兽看到猎物终于进入了射程。
“阿诺？”
“嗯。”
“别——”
“我不动。”阿诺说，“等他们先动。”
林娇后背一阵发凉。
她拉紧百叶窗，转身回到工位。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拿起手机，想报警，又放下了——末日第三年，报警电话永远占线。
她打开电脑，那封威胁邮件还挂在未读列表里。“三天后，你们会后悔的。”她看了一眼日期——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明天。
收件箱又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未知。
标题：倒计时。
内容：一天。
只有一个词。但那个“一天”像是用血红色的大字号特意标出来的，刺得林娇眼睛疼。
她关掉邮件，打开公司群。
“明天都注意安全。可能会有人来。”
群里安静了十秒钟。
同事A发了一个问号。
林娇没回复。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旁边传来阿诺啃骨头的声音。嘎吱。嘎吱。节奏稳定，不急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林娇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
阿诺坐在光影的分界线上，半边脸在百叶窗漏进的光里，半边脸在黑暗中。光里的那半边皮肤微微泛红，但他没有缩回去。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眼睛在光里，一只眼睛在阴影中，盯着窗外对面楼顶的方向。
他不等了。
他在准备。
林娇重新闭上眼睛。
末日第三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的怪物。但今天她才发现，最可怕的怪物不是那些在街上游荡的行尸走肉，而是那些还穿着西装、梳着头发、微笑着对你说“一天”的人。
而能挡住那些人的，是一只在门口啃骨头的丧尸。
林娇睁开眼，又看了阿诺一眼。
“阿诺。”
“嗯。”
“明天可能真的会出事。”
“我知道。”
“你怕吗？”
阿诺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活着的时候怕死。死了以后怕找不到工作。”
林娇笑了。
不是憋笑，是真的笑了。
三年来第一次，她在办公室里笑出了声。
阿诺看着她的笑容，歪头，像是在研究一个没见过的东西。
“林娇。”他说。
“嗯？”
“你这个样子，好看。”
林娇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夕阳。但百叶窗是关着的，她什么都没看到。
她只看到阿诺在百叶窗上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大，很安静。
像一堵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