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大门外,林娇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阿诺。
“进去别吓人。”她提前警告。
阿诺点头。
门推开的瞬间,所有同事已经收到风声。消息在公司群里传了一整夜——“新来的助理好像不太正常”“什么不太正常,HR说他是个丧尸”“你开玩笑吧?”“我亲眼看到他嚼骨头”。
于是二十个工位里还剩下的那七八个同事,整齐划一地贴着墙壁站成一排,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间距相同,姿势相同,脸上的表情也相同——恐惧。
阿诺走进来。
他的出现让办公室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苍白的脸,破烂的衣服,嘴角还挂着昨天那根骨头的残渣。他歪着头,从左到右一个个闻过去。
同事们集体屏住呼吸。
第一个,女同事,喷了香水。阿诺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皱起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舒服的味道,摇了摇头走了。
第二个,男同事,身上一股烟味。阿诺路过的时候面无表情,直接跳过了。
第三个,同事A。阿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同事A的腿开始抖。
阿诺低下头,凑近同事A的脖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盯着同事A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身上有枸杞味。保养得好。”
同事A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缺氧和社死之间的颜色。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喝的是菊花茶,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阿诺已经走了。
他继续闻下去,闻完最后一个人,转身对林娇汇报:“七个人。三个有味道。四个没有。”
林娇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必须汇报的内容。”
“哦。”阿诺说,“下次不报了。”
林娇把阿诺领到自己旁边的空工位。那是一个离职同事留下的位置,桌子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末日也要加油”。
阿诺坐下来。
他看着电脑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转头问林娇:“这个,怎么用?”
林娇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这是电脑。你需要用它处理文件、发邮件、做表格。”
阿诺点头,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没听懂。
林娇拿起鼠标,举到阿诺面前:“这个是鼠标。你用食指按左键,中指按右键。”
她把鼠标递过去。
阿诺接过鼠标,整个手握住了,像握一个鸡蛋。他用力——
“咔。”
塑料壳裂开。电路板露出来。滚轮弹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圈,停在同事A的脚边。
同事A低头看了看滚轮,又看了看阿诺手里的残骸,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林娇面无表情。
她见过太多次了。从昨天开始,她的人生就是不断见证东西在阿诺手里变成碎片的过程。
“这是你本月工资里扣。”她说。
“我没有工资。”阿诺说。
林娇沉默了三秒钟。
“……我忘了。”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很久的感叹:“这不科学。”
同事A说的。他说完之后立刻后悔了,因为阿诺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他。
“科学,”阿诺问,“是什么?”
同事A张了张嘴,想解释“科学是人类认识世界的知识体系”,但看着阿诺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决定闭嘴。
“不重要。”同事A说。
阿诺想了想,点头:“应该不重要。”
林娇把鼠标残骸从阿诺手里抠出来,扔进垃圾桶。她深吸一口气,从自己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过去。
“这是笔。写字用的。轻拿轻放。”
阿诺接过笔,看了看。笔在他手指间显得格外纤细,他握笔的姿势还是像握树枝,拇指和食指卡在笔杆中间,其他三根手指悬空。
“你先试试写自己的名字。”林娇说。
阿诺把笔尖按在笔记本上,开始写。
一笔一划,慢得像在刻字。他写得很用力,笔尖穿透了第一页纸,扎进了第二页。他继续写,墨水从第三页洇出来。
他写完了。
林娇凑过去看。
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呵诺。”
“你叫阿诺。”林娇说。
“我写了阿诺。”阿诺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字,是‘阿’吗?”
“不是。是‘呵’。”
“‘呵’是什么?”
“就是……笑的拟声词。”
阿诺看着自己写的“呵”字,若有所思:“我笑了吗?”
林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快递员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解救了她:“哪位老师签收一下?服务器到了——三台!搬不动啊!”
所有人看向门口。
快递员推着板车,三台服务器摞在一起,最上面的那台快要顶到天花板了。板车的轮子被压得变形,快递员满头大汗,T恤湿透了。
“找人帮忙啊。”林娇说。
“找了,没人。”快递员喘着粗气,“这楼电梯坏了三天了,十楼啊大哥,三台服务器,谁搬得动?”
电梯确实坏了。坏的原因不明,只知道昨天半夜有人在电梯门缝里看到一根骨头。
“我来。”阿诺站起来。
所有人看向他。
他走过去,单手抓住最上面那台服务器的边缘,像拎一个快递盒一样,把整台机器从板车上提了起来。
三台服务器摞在一起,总重量至少一百五十公斤。阿诺一只手拎着,问:“放哪儿?”
林娇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机房在十楼……”
话音未落,阿诺已经走了。他走楼梯,每一步跨三层台阶,身影在楼梯间里一闪而过。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不到十秒钟就从十楼传回来一句闷闷的声音:“到了。”
办公室安静了。
快递员张着嘴,看着空空的板车。同事A张着嘴,看着楼梯口。其他所有同事都张着嘴,表情统一得像复制粘贴。
“这不……”
“闭嘴。”林娇打断同事A。
阿诺从楼梯口走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林娇点头:“还有吗?”
林娇摇头。
阿诺回到工位坐下。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默默拿起手机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刚才谁说他是丧尸的?丧尸能搬三台服务器?”
下面秒回:“我说的。我就是那个被他闻出枸杞味的。我现在觉得他不是丧尸。”
“是什么?”
“是叉车。”
林娇假装没看见群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教下一课。
“阿诺,接下来教你职场规则。”
阿诺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按在纸上待命。
“第一条,不许吃同事。”
阿诺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不许吃同事。他写得很慢,“同”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纸被划破了。
“第二条,不许砸东西。”
阿诺继续写。他写“砸”的时候不会写,画了一个圈代替。
“第三条,不许在工位上磨牙。”
阿诺停了笔,抬起头看她。他的嘴里确实一直在嚼东西——什么都有,昨天是骨头,今天是鼠标残骸。
“磨牙,不算吃吧?”阿诺问。
“算。”
阿诺低头把那一行划掉。
林娇继续说第四条,但阿诺的笔尖悬在纸上没动。她低头一看——笔又断了。断成了三截,笔尖崩飞出去,插进了天花板。
阿诺看着手上的墨水,语气无辜:“我没有用力。”
林娇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笔尖,看了看手上的墨水,深呼吸。
“明天我从家里给你带一支铁的。”
“铁的也会断。”阿诺笃定地说。
“那你说怎么办?”
阿诺想了想:“用血写。不用笔。”
“不许在公司流血。”林娇立刻制止。
阿诺看着自己手上还在渗的墨水——不对,是血。黑色的血从拇指的伤口慢慢渗出来。
“已经流了。”他说。
林娇抓起桌上的纸巾,以最高职业素养把阿诺的手指包了三层,打了个蝴蝶结。
阿诺看着蝴蝶结,沉默了。
“好看。”他说。
“不要看。”林娇说。
她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用最后的力气说出最后一课。
“第五课,不许在客户面前——展示任何异常。”她一字一顿。
阿诺歪头,空洞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困惑:“什么叫异常?”
林娇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你正常的样子。”
阿诺沉默了更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蝴蝶结绑住的手指,看了看桌上碎掉的笔,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笔尖。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做自己?”他问。
林娇本想脱口而出“永远不要”。但话到嘴边,她看到了阿诺的表情。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认真。他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一个丧尸王,站在末日第三年的办公室里,认认真真地问她:“我什么时候可以做自己?”
林娇叹了口气。
“下班以后。”
阿诺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下班后。
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这三个字写对了。
快递员又来了。
“不好意思,刚才少送了一台——等等,刚才那三台呢?”
“搬上去了。”同事A说。
“谁搬的?”
所有人看向阿诺。
快递员看了看阿诺,看了看阿诺桌上碎掉的鼠标残骸,看了看阿诺手指上的蝴蝶结。
“打扰了。”他放下最后一台服务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
阿诺站起来,去拎那台服务器。
“等一下。”林娇叫住他。
阿诺停住。
“你一口气能搬几台?”
阿诺看了看那台服务器,又看了看楼梯口:“四台。五台也行。”
“够了。”林娇说,“你再这样,快递公司该倒闭了。”
阿诺不明白“倒闭”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林娇在和他开玩笑。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那个不像笑的表情,第二次出现了。
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条纹的光影。阿诺坐在阴影里,面前摆着那台刚搬上来的服务器,他用手戳了戳服务器的外壳。
金属外壳凹进去一个坑。
“轻点。”林娇说。
“我轻了。”阿诺说。
林娇看了一眼那个坑,深度至少一厘米。她默默在心里把服务器的折旧年限从五年改成了一年。
工作日的最后一项任务,林娇给阿诺分配了一台旧电脑,让他试着打一篇文档。
“把这份合同打出来。就用键盘打字。”
阿诺坐在电脑前,双手放在键盘上。他的十根手指像十根香肠一样摊在键帽上,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你用食指一个一个按。”林娇指导。
阿诺抬起右手食指,按下了“A”键。
屏幕上一个“a”。
好,继续。
阿诺按下“S”——“s”。
“A” “s”——“as”。
“你拼的是哪个词?”林娇凑过去看。
阿诺指了指合同上的第一行字:“甲方。”
“甲方拼出来是‘jiafang’。”林娇说,“你打的是‘as’。”
阿诺看了看屏幕,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键盘,不听话。”他说。
林娇不想纠正了。
她正想让阿诺关机下班,电脑屏幕突然一黑。不是死机,是弹出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未知。
标题:倒计时。
内容:三天后,你们会后悔的。我们的人已经进来了。
林娇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抬头看窗外——那个男人没有在天台上。她松了一口气。
但阿诺已经站起来了。
他盯着办公室的门,眼睛不再是空洞的。那是一种警觉,一种猎食者锁定目标时的专注。
门被推开了。
那个西装男人笑着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末日第三年,这种程度的整洁本身就是一种威胁——这说明他有足够的资源维持体面,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足够的底气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王总在吗?”他的声音温和、得体,像一个普通商务人士。
同事A机械地指了指老板办公室的方向。
“谢谢。”男人冲他微笑,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林娇和阿诺的方向。
目光在林娇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阿诺身上。
那一秒里,林娇看到男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笑容重新铺满他的脸,完美得像面具。
“这位就是新来的同事吧?”他说,“听说很能干。幸会。”
阿诺没有说话。他嚼着东西,盯着男人,像在看一份还没打开的包裹。
男人没有被盯得不自在。他反而笑得更开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阿诺桌上。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头衔。
阿诺不认识字,没看。
“王总在等您。”林娇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
男人点头,转身走向老板办公室。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老板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林娇才注意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她转头看阿诺——阿诺还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里嚼东西的声音停了。
“他在里面。”阿诺说。
“我知道。”
“他在笑。但是笑的味道不对。”
林娇没问“笑的味道”是什么意思。她拿起手机,打开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我们的人已经进来了。
办公室的灯管突然闪了一下。
同事A小声嘟囔:“这灯也该换了吧……”
没有人笑。
老板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和那个男人不急不慢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阿诺站起来,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站定。
他正对着门,和昨天站在张总办公室门口的位置一模一样。
林娇走到他旁边:“你干嘛?”
“等。”阿诺说。
“等什么?”
阿诺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扇门,表情和昨天啃骨头时一模一样——空洞、专注、耐心。
办公室里,同事们在群里疯狂刷屏。
“那个西装男是谁?”
“收购方的。”
“来干嘛?”
“来搞事的。”
“阿诺为什么站在门口?”
没有人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老板办公室的门开了。
西装男人走出来,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微笑。他路过阿诺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这个比自己高半头、苍白如纸的怪物。
“很有趣。”他说,“希望下次还能见面。”
阿诺没说话。他张嘴,把嘴里嚼了半天的东西——一块不明来源的肉——咽了下去。
男人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只是一丝。然后他恢复了,点点头,从容地走出公司大门。
电梯还是坏的。他走楼梯。皮鞋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阿诺转身走回工位,坐下来。
林娇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阿诺抬头看她:“他来过不止一次。”
“什么?”
“他身上,有公司的味道。”阿诺说,“墙灰的味道。百叶窗的味道。林娇咖啡的味道。”
林娇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邮件里那句话——我们的人已经进来了。
“他来过。”阿诺重复,“夜里。你们不在的时候。”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墓地。
林娇打开电脑,重新点开那封邮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天后。
她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下班。
“阿诺。”
“嗯。”
“明天还上班。”
“我知道。”阿诺说,“你说过。”
林娇顿了顿,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诺还坐在工位上,正对着窗户。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在光与暗的边界上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个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