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娇到公司的时候,看到阿诺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面碎掉的鼠标残骸,一动不动。
林娇放下包:“你来多久了?”
“一夜。”阿诺说。
“你……一夜没走?”
“没有家。”阿诺顿了顿,“公司,挺好的。没有风。”
林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倒了杯水放在阿诺桌上,阿诺端起来,连杯子带水一起放进嘴里,咬碎了。
玻璃渣从他嘴角掉下来,他嚼了两下,咽了。
林娇拿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那是杯子。”
“好吃。”阿诺说。
林娇决定以后用纸杯。
老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林娇,带阿诺过来一下。”
老板办公室里,茶已经泡好了。老板给阿诺倒了一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阿诺端起来就咬。
老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茶杯碎在阿诺嘴里,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那个杯子……”老板说。
“不要了。”林娇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以后给他倒水用纸的。”
老板把剩下的一半茶水推到一边,搓了搓手,看着阿诺。他想起昨晚收到的那封威胁邮件——又来了,第二封,措辞更强硬了。他忍不住问:“阿诺,你为什么想打工?你不怕死?”
阿诺嚼着杯子渣,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末日三年,我在街上走,所有人看见我就跑。”
他看着老板,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集。
“去年路过这里,看到一个公司员工加班到半夜,出来骂老板。”
他顿了顿。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个小时。突然觉得,这才是我想过的人生。”
老板噎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娇在旁边小声提醒:“他的意思是……他想体验人间疾苦?”
阿诺摇头:“不,我想上班。”
他看着老板,一字一顿地说:“活着的时候,我就是社畜。”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老板端起阿诺咬碎后剩下的杯底——只剩一个把手了——举起来想喝一口,发现没东西可喝,又放下了。
“活着的时候?”老板抓住了关键词,“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会计。”阿诺说,“在一家公司,做了八年。每天加班到凌晨。年终奖是两箱苹果。”
林娇的嘴角抽了一下。
“后来呢?”老板问。
“后来末日来了。”阿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变成了这样。公司没了。我就开始走。”
“走了多久?”
“三年。”
“就一直在街上走?”
“走。”阿诺说,“所有人看见我就跑。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停下来。”
他又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去年看到那个骂老板的员工,觉得他很幸福。”
老板沉默了。
林娇也沉默了。
阿诺打破沉默:“所以我想上班。哪怕不要钱。”
老板正要说话,人事部的消息弹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抬头对林娇说:“还有另一个应聘者到了,让她带过来。”
林娇出去带人的时候,阿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老板看着那个肉的颜色,没问是什么。
门开了,林娇带进来一个男人。穿着干净的幸存者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精美的简历。
幸存者男走进来,面带自信的微笑,准备和老板握手。
他看到了阿诺。
阿诺正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块肉,往嘴里塞。肉的颜色发暗,隐约能看到几根毛发。
幸存者男的手僵在半空。
林娇开始介绍:“这位是王总,这位是应聘者——”
她停了一下,看向幸存者男:“您贵姓?”
幸存者男没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阿诺口袋。阿诺又掏出了一块肉。
林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咳一声:“这位是阿诺,也是今天的应聘者。”
她顿了顿,补充道:“丧尸王。”
幸存者男的脸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红到白再到绿的完整变色。
“你们……你们公司招丧尸?”他的声音在发抖。
老板招手:“来来来,先坐下说。”
幸存者男没坐。他往后退了一步,简历从手里滑落。
阿诺抬头看了他一眼,歪头,又低头继续吃肉。
幸存者男又退了一步。
林娇试图缓和气氛:“其实阿诺很——”
“咚。”
幸存者男直挺挺向后倒下去,后脑勺砸在地上。
林娇蹲下来,探了探鼻息:“没死,昏过去了。”
老板叹了口气,拿起座机拨了内线:“来两个人,把应聘者抬出去,放门口就行,让他自己醒。”
两个同事冲进来,一人抬一条腿,像抬一袋米一样把幸存者男拖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幸存者男的鞋掉了一只。
门关上。
老板转过身,双手撑在桌上,眼睛发光。
“就你了,阿诺。”
阿诺点头。
“十年合同签不签?”
“不签。”阿诺说,“我只签劳务派遣。”
老板愣了。
林娇在旁边小声翻译:“他意思是,他想保留随时辞职的权利。”
老板嘟囔了一句:“丧尸还懂劳动法?”
但他没有纠结。末日三年,能招到一个不要工资的员工,别说劳务派遣了,就算是日结他都干。
“行,劳务派遣就劳务派遣。”老板大手一挥,“林娇,起草合同。”
林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劳务派遣合同模板,填上信息。公司名称、派遣期限、工作岗位。
填到“薪资待遇”一栏时,她停下来,抬头看阿诺:“工资待遇写什么?”
“0元。”阿诺说。
林娇写了个“0”。
旁边备注栏她犹豫了一下,写上“无薪资,提供工作餐”。
她看了一眼阿诺口袋里的肉,默默把“工作餐”划掉了。
合同打印出来,一式两份。林娇把合同放在阿诺面前,递给他一支笔。
“签字栏,签名字。”
阿诺接过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在他指间像一根牙签,他握笔的姿势还是和握树枝一样。
他歪着头看了看签字栏旁边的空白,然后抬起右手,把笔尖凑到拇指上。
“等一下——”林娇想阻止。
阿诺已经咬破了拇指。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来,他用拇指在签字栏上按了一个血掌印。
林娇看着那个血掌印慢慢渗进纸里,纸张周围开始变黄、发脆。
“没事。”阿诺说,“能放很久。”
林娇不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拿起合同,检查了一遍。甲方签字栏老板签了,乙方签字栏阿诺按了血掌印。
合同生效了。
林娇正要收起来,余光扫到合同的乙方签字栏——血掌印下面,阿诺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小字。
她凑近看。
“咬一口算数。”
林娇抬头看阿诺:“你写的?”
“写的。”阿诺说,“我写字的姿势不对。写很久。”
林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把合同收进文件夹,转身要走。
“等一下。”阿诺叫住她。
林娇回头。
阿诺指着窗外。
林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街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天台上,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西装,微笑,手里还端着咖啡。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一直没走。”阿诺说。
林娇盯着那个男人,男人朝她举了举咖啡杯,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让她看清。
然后男人转身,走下天台。
林娇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又是一封匿名邮件。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符号:一个笑脸。
林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呼吸。
阿诺在旁边问:“那个人,是不是想吃公司?”
“不是。”林娇说,“他想收购公司。”
“收购,”阿诺重复这个词,咀嚼了两下,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和吃,有什么区别?”
林娇想了想:“吃是物理的,收购是法律的。一个毁坏身体,一个夺走灵魂。”
阿诺沉默了很久。
“那更坏。”他说。
林娇没接话。她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来,挡住对面的天台。办公室里暗了一层,阿诺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更苍白了。
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拿着一杯新茶,看了一眼拉上的百叶窗,问林娇:“怎么关上了?”
“光线太强。”林娇说。
老板没多问,转头看阿诺:“阿诺,今天下午有个客户,你来一下。”
林娇猛地转头:“老板——”
“让他学学业务嘛。”老板笑得很灿烂,“不要钱的员工,不用白不用。”
阿诺站起来:“什么客户?”
老板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张总,欠我们三笔款,半年了。今天约了谈付款。你跟着林娇去,在旁边坐着就行,别说话。”
阿诺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
他看不懂。
但他点头:“好。”
林娇开车带阿诺去张总公司。一路上阿诺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没有。林娇好几次以为他死了,转头看他,发现他眼睛睁着,直视前方。
“你看什么?”林娇问。
“路。”阿诺说,“很久没坐车了。”
林娇没再说话。
张总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末日之后还能在写字楼里办公的,都是实力不弱的幸存者企业。
林娇带着阿诺走进大厅。
前台看到阿诺的第一眼,脸色就变了。她站起来,手悄悄摸向桌下的报警器。
林娇连忙解释:“我们王总约了张总谈事情。”
前台盯着阿诺口袋里露出的肉块边缘,声音发抖:“这位……也是你们公司的?”
“是的,新员工。”林娇面不改色,“负责搬运。”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电话通报了。张总秘书下来接人,看到阿诺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这边请。”
电梯里,阿诺站在角落,秘书和林娇站在一起。秘书一直在用余光瞟阿诺,阿诺则在盯着电梯按钮。
“怎么了?”林娇小声问。
阿诺指着按钮板:“这个,按了就会动。”
林娇:“……是的,这是电梯。”
阿诺若有所思。
到了张总办公室门口,秘书把他们带进去,倒了茶,匆匆出去了。
张总坐在大班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他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发际线很高,眼神很锐利。
“林经理,王总怎么没来?”
“王总今天有事,我代表公司来和您沟通。”林娇坐下,翻开文件夹,“张总,三笔款项已经逾期半年了,合同约定本月必须结清。”
张总吐了一口烟:“末日了嘛,谁还讲信用?钱不付了,有本事告我。”
林娇急了:“合同签了白纸黑字——”
“法院还开着吗?”张总打断她,“你去哪告?末日法庭?法官是不是丧尸?”
他笑了起来。
笑到一半,他看到了阿诺。
阿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张总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这谁?”
“我们公司的员工。”林娇说。
“他为什么一直站着?”
“他喜欢站着。”
阿诺确实喜欢站着。他从进办公室开始就没坐下过,就站在门边,正对张总的位置,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睛盯着张总的脸。
张总不笑了。
他把雪茄按灭,站起来:“林经理,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有会。”
“张总,款项的事——”
“我说了,没钱。”
张总按了内线:“送客。”
秘书进来,林娇还想说什么,阿诺动了。
他走到张总办公室门口的位置,正对着门缝,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根骨头。
那根骨头很大,像是某种动物的腿骨。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肉筋。
阿诺把骨头放进嘴里,开始啃。
嘎吱。嘎吱。嘎吱。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张总盯着阿诺,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再变成不安。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阿诺不敲门,不离开,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啃骨头。啃完一口,换一个角度,继续啃。眼睛始终盯着门缝里的张总。
张总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假装看文件,假装打电话,假装发邮件。但他的眼睛每隔几秒就瞟向门口。
阿诺还在啃。骨头被啃掉了一截,他又掏出一根。
张总的额头开始冒汗。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张总终于忍不住了,冲到门口,拉开门。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诺停下咀嚼,看着他。嘴里还含着半截骨头,声音含混不清:“等。”
“等什么?”
“等你给钱。”
“我没钱!”
阿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头,又抬头看张总。
他把骨头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张总:“你有。”
张总的腿软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软。面前这个人没威胁他,没打他,没骂他。他只是站在门口啃骨头。
但张总就是腿软。
因为阿诺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等钱,像是在等一个结果。一个不管怎样都会发生的结果。
二十五分钟。
张总冲回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现金。他的手在发抖,数了好几遍才数清。
他冲出来,把钱塞到阿诺手里。
“拿走拿走都拿走!求你别站了!”
阿诺接过钱,数了数——他不会数钱,数了三遍都没数对。他干脆把钱整沓递给林娇:“够了?”
林娇从消防通道里探出头来——她根本没走,一直在外面等。
她接过钱,看了一眼厚度,点了点。
“够了。”她说,“还多了10%。”
张总已经缩回办公室,把门反锁了。
阿诺转头问林娇:“他多给了。”
“那是安抚费。”林娇说。
“安抚?”
“就是花钱让你高兴。”
阿诺想了想:“我很高兴。”
林娇憋着笑,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走了,回公司。”
车上,林娇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看阿诺。
阿诺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握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阿诺。”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站门口啃骨头。”
阿诺转过头看她:“林娇说,不许进去,不许动手,不许吃人。我遵守了。”
林娇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电梯里叮嘱他的话——不许进去,不许动手,不许吃人。阿诺一个字都没违反。
他只是站门口,啃骨头。
客户自己崩溃了。
“你这三十分钟,”林娇说,“比任何催债公司都管用。”
阿诺没听懂“催债公司”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林娇的语气。
“你高兴。”他说。
“什么?”
“你高兴。”阿诺重复,“我听到了。”
林娇张了张嘴,想说“我才没有”,但最后没说出口。
回到公司,林娇把张总付的款交给财务。财务大姐看到那叠厚厚的现金,眼睛都直了。
“多给了10%?”财务大姐问。
“嗯。”
“客户是不是疯了?”
林娇想了想:“可能是被啃骨头的吓的。”
财务大姐没听懂,但她没追问。末日三年,她学会了不问太多问题。
林娇回到工位,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她写了一行字:
“他不是丧尸,他是我的叉车。”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又划掉了。
改成:“最好的叉车。”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
旁边的工位,阿诺正襟危坐,面前放着啃了一半的骨头。他把骨头立在桌上,像摆一个装饰品。
同事A路过,看到那根骨头,脚步加快了一倍。
林娇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
她路过窗边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百叶窗——她明明记得自己拉上了。
百叶窗开着一条缝,正好能看到对面楼顶。
她伸手去拉,手指碰到百叶窗叶片的时候,停住了。
对面楼顶,一道光反射过来。
不是太阳。
是望远镜的镜片。
林娇眯起眼睛,看到了那两个身影。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对着公司的方向。
“阿诺。”她喊了一声。
阿诺出现在她身后,速度之快,像是瞬间移动。
“看到了?”林娇指着对面。
阿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他的视力比林娇好太多了,他能看到那两个男人的脸。
“那两个人,”阿诺说,“和刚才来的那个笑的人,一个味道。”
林娇的手停在百叶窗上。
她没问“一个味道”是什么意思。她大概能猜到。
“一个味道。”阿诺重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一样的。”
林娇把百叶窗拉紧,严丝合缝。
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阿诺站在影子中间,苍白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光里的那一半,皮肤在慢慢变红。
他把脸缩回暗处。
林娇没看到这个细节。她正在手机上查那封匿名邮件的来源,IP地址显示在国外,追踪不到。
“林娇。”阿诺叫她。
“嗯。”
“明天还上班吗?”
林娇抬头,看着他。
阿诺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丧尸该有的表情。
“上。”林娇说,“不是说了吗,你是我的叉车。”
阿诺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算笑,但也绝不是面无表情。
那大概是,一个已经忘了怎么笑的人,试图做出“高兴”的表情。
林娇转过头,假装在干活。
她没让阿诺看到自己嘴角的弧度。
窗外,对面的天台上,望远镜的镜片又反射了一瞬间的光。
然后消失了。
阿诺抬起头,盯着那个方向。
他的眼睛第一次不再是空洞的。
而是像一头野兽,盯住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