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问道:“如此说来,你已然对此有了结论?”
李景隆点了点头,道:“微臣在地域的基础上,又结合了文教繁荣程度,以及历年来的中榜人数,详细的定义了南北,还请皇上御览。”随即便取出一本奏章,双手高举过顶。
当值太监连忙上前取过奏章,放在了皇帝的龙案上。
朱元璋看后,不禁赞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你这小子,竟然已有此等能耐,先前未能留意到你,倒是朕疏忽了。”
饶是李景隆闻言,已是心下狂喜,却还是恭谨地答道:“陛下过奖了,李氏一门久沐皇恩,微臣却没有旁的事能报效朝廷,素日里唯有趁着闲暇时候,不断提升自己,只为不辜负皇上的隆恩。”
朱元璋更感满意,颔首道:“很好,既然已经发现你这颗明珠,朕就不会再让你蒙尘了。”
李景隆大喜,连忙躬身道:“谢皇上恩典!”
朱元璋点了点头,叹道:“无须你们说,朕也知晓,中部的三省六府为何只有一成名额,因为无论是云贵川地区,还是朕的故乡一带,都是有名的穷地方,读书人尚且没有几个,又有多少能考中贡士?将其从南北划出,并且给予些许名额,已经是最为妥善的方法了。”
张升原本还担心,乡土观念极强的老皇帝,会因为凤阳等地名额太少而动怒,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拱手道:“圣明无过皇上!”
朱元璋道:“马全。”
礼部尚书马全出班道:“微臣在。”
朱元璋道:“你告老还乡的奏章,朕准了,不过在离职卸任前,你要先将礼部的诸般事宜,与张升交接完毕,尤其是会试改革一事,务必要竭力相助。”
马全躬身道:“微臣遵旨。”
尽管皇帝没有直言,谁是新一任礼部尚书,然而有资格上朝的官员,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立时便将艳羡的目光,投向了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张升。
其中自然包括礼部的二把手吕震,只是他的眼神里,除了嫉妒之外,还有一丝恨意。
这时,老皇帝又唤道:“九江。”
李景隆拱手道:“微臣在。”
朱元璋道:“昨日西番的青海酋长史剌巴,亲自带着上万匹健马和当地的诸多特产,来到了应天府,一来为了表示归顺,二来也是想要与大明寻求贸易,你可愿意代表朝廷与其接洽?”
李景隆当然清楚这个差事的重要性,当即精神一振,答道:“微臣愿意。”
朱元璋颔首道:“甚好,此事不仅关乎大明与西番的互市贸易,更会影响到西垂之地的安定与否,所以你既要和气生财的谈成买卖,也不可失了朝廷的威仪。”
李景隆躬身道:“微臣定不会辜负圣上的期许!”
朱元璋点了点头后,便站起身来,说道:“退朝。”
群臣恭送走了皇帝,便有序地退出了大殿,待得张升行至门口时,一个小黄门却疾步走上前来,悄声说道:“忠勇伯,圣上有旨,着您移步乾清宫。”
张升道:“微臣遵旨。”说完便随着对方来到了乾清宫,或许是因为走得有些快,竟然赶在了先行离开奉天殿的老皇帝前边。
看到张升进来,一个三四岁左右年纪,衣着华贵的小姑娘,步履轻盈的从东暖阁跑了出来,扬起小脑瓜问道:“你是何人?”
尽管对方十分可爱,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张升却也不敢怠慢,毕竟能在乾清宫任意走动之人,身份绝不会简单,当下如实答道:“下官张升。”
那小姑娘却将两条手臂一横,插在了腰间,蹙眉道:“你好生不懂规矩,既然不是我的兄长,为何不对本公主行礼?”
张升心道:我果然没有猜错,原来这是一位公主。于是退后了半步,便要行参拜之礼。
与此同时,一个妇人的声音却从里间传了过来:“宝庆,不可对忠勇伯无礼,快回来。”
宝庆公主嘟着小嘴,对着张升吐了吐舌头,便快步回到了东暖阁。
那妇人道:“宝庆年纪尚幼,皇上平日里又对其甚是骄纵,因此总爱耍些小性,还望忠勇伯勿要同她计较。”
张升自然知道,宝庆公主是老皇帝晚年最宠爱的孩子,所以赶忙对里间拱了拱手,道:“张美人言重了,公主殿下恪守礼节,训诫臣下,并无过错可言,都是微臣方才疏忽了。”
或许是惊讶于,对方居然知晓自己的身份,过了片刻,张美人才道:“忠勇伯年纪轻轻,却能如此通透,难怪所有人都对你赞不绝口。”
说话间,朱元璋已经在孙子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殿中。
张升见状,赶忙上前行礼。
老皇帝摆了摆手后,又向东暖阁望了一眼,笑着说道:“宝庆娘,张升不日便要和妙锦完婚,也不能算是外人,对他这个大明第一才子,你不是早就颇感好奇么,今日便出来见上一见吧。”
张美人应了声是,便拉着宝庆公主走了出来,笑道:“妾身先前还有些奇怪,皇上为何让我们娘俩,散朝后就赶过来,原来您是早有安排。”
张升虽然不敢直视皇帝的妃子,但还是借着行礼的机会,用余光注意到,张美人实在无愧于自己的封号:尽管已是年近三旬的年纪,然而却仍是肤白胜雪,身姿婀娜,丝毫不逊色于未出阁的少女,其秀美的容颜,也很有江南女子所独具的清秀特色。
朱元璋问道:“那你可知晓,朕有何用意么?”
稍一思量后,聪慧的张美人便道:“既然皇上让妾身带了宝庆前来,而她又已到了该读书的年纪,那妾身猜想,您是想让宝庆,跟着忠勇伯学习吧?”
朱元璋颔首笑道:“不错,你还真是知晓朕的心意。”说完便转头望向了张升,问道:“你愿不愿意做朕女儿的师傅?”
可还没等张升回答,宝庆公主便皱起了小眉头,问道:“父皇,此人的年纪,怕是还没有皇太孙大吧,如何能做得人家的师傅呢?”
张升苦笑道:“公主说的是,微臣愧不敢当。”
朱允炆伸手一引,介绍道:“小姑母有所不知,这是朝廷即将上任的礼部尚书,同时也是咱们大明最有学问的才子呢。”
将信将疑的打量了一番张升后,小公主问道:“当真?”
朱允炆笑道:“自然当真。”
老皇帝摸了摸爱女的小脑袋,说道:“好了,宝庆,快些拜见你的师傅吧。”
想着自己将要教导,宝庆公主这样身份尊贵,且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族贵女,张升不由得头大,连忙抢先说道:“承蒙圣上看重,然臣才疏学浅,又不通晓为师之道,唯恐有负重托,还请您为公主再另择良师。”
宝庆公主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问道:“真是奇哉怪也,皇太孙说你有学问,你却又说自己才学不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大笑数声,说道:“你看,连朕这么年幼的女儿,都看出你是在这里谦虚。”见对方还要再言,便手一摆,问道:“怎么,拜师的礼物,你都已经提前收下了,难道还想要反悔吗?”
张升不由一怔,问道:“微臣愚钝,实在不知皇上所说的拜师礼是什么?”
朱元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昨夜朕曾说过,今日你若是能献上良策,便免了尹昌隆的死罪,你可还记得?”
张升道:“皇上的话,微臣自是不敢忘怀。”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道:“可今日的早朝上,还未等你开口献策,朕便已将赦免尹昌隆之事定下,这便是预先给你的拜师礼。”
张升心道:难怪方才在奉天殿,老皇帝对我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朱允炆道:“尹昌隆的贡士身份得以保留,并且可以参加随后的殿试,只是因查南榜案不力,在中进士后,便要被贬黜到北疆做一名驿丞,虽说贵为会试的榜眼,却只能做个小吏,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朱元璋道:“探花郎刘仕谔也托你的福,得到了相同的待遇,毕竟朕也不能单单只赦免尹昌隆,那样就太过扎眼了。”说着瞥了张升一眼,又道:“如果你执意不愿教宝庆读书,朕也没有法子,但那份拜师礼,朕可就要收回来了。”
张升当然清楚,皇帝的话是什么意思,心中顿时一凛,连忙躬身道:“既然圣上如此信任,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老皇帝微微一笑,道:“宝庆,行拜师礼吧。”
身为皇亲贵胄,小公主当然不用像常人那样,对老师行跪拜大礼,于是便欠身行礼道:“见过先生。”
张升回了礼,笑道:“公主如此聪慧伶俐,日后定能成为下一位女诸生。”
朱元璋道:“朕让女儿拜你为师,能否成为女诸生倒是在其次,但你定要让她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张升忙拱手道:“是,微臣遵命。”话虽如此,心中却是暗暗纳罕:皇帝这番话,究竟有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