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爆发第三年。
重生集团的办公室里,林娇端着第三杯咖啡站在饮水机前,看着墙上贴的“末日也要加油”标语发呆。
办公室空荡荡的,二十个工位只剩下三四个还有人坐。窗外的街道偶尔有幸存者匆匆走过,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手机震了一下。
林娇低头看,是同事发来的辞职短信:“娇姐,我跑了,这末日谁爱上班谁上。”
她叹了口气,打了两个字“保重”,没发出去,又删了。
人事部的消息弹出来:“林娇,今天有个面试,你是唯一留在公司的HR相关岗位,你去面一下。简历附上。”
林娇点开简历。
姓名栏写着:阿诺。
工作经历:无。
教育背景:无。
自我评价:能干活,不要工资,每天只吃一个坏人。
林娇看着屏幕,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有病。”她把咖啡一口闷了,拿起文件夹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门口,林娇看到一个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站着不动,像一尊雕塑。衣服上有很多洞,有些是撕扯的痕迹,有些像是烧过的焦痕。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林娇清了清嗓子:“请进。”
背影转过身来。
林娇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脸色太白了。不是那种美白护肤品能养出来的白,是那种……死人的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嘴角还有一点不明残渣,像是刚嚼过什么东西。
但五官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在干净的时候应该挺好看。
最让林娇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空洞,像是看着你又像是穿过你在看后面那堵墙。
“你好,我叫阿诺,来应聘助理。”他说。
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大概半秒,像是在用力回忆人类的说话方式。
林娇压下心里的异样,走进会议室坐下,翻开面试记录表:“请坐。”
阿诺坐下来,动作僵硬,像关节生锈了一样。他坐下的瞬间,椅子发出一声怪响。
林娇开始标准面试流程:“请做一下自我介绍。”
“阿诺。”
“然后呢?”
“丧尸王。”
林娇手里的笔掉了。
她弯腰去捡,再抬头时,看到阿诺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她不认识那是什么肉,但颜色发暗,像是放了很久的。阿诺把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刚才说什么?”林娇问。
“丧尸王。”阿诺重复,顿了顿,“走了三年,想找工作。”
林娇的脑子飞速运转。她想起末日新闻里那些成群的丧尸,想起广播里警告的“遇到丧尸立刻逃离,不要接触”。她的手慢慢伸到桌子下面,摸到了紧急报警按钮。
阿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抬头,面无表情地说:“我能干活。不要工资。每天只吃一个坏人。”
林娇的手指已经按在按钮上了。她的心跳加速,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你是丧尸?”
“是丧尸王。”阿诺纠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娇深吸一口气,准备按下去报警。
阿诺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矮了一截。林娇目测他至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她缩在椅子里,仰头看着他。
“我是王。”阿诺说,“但我愿意从基层做起。”
话音刚落,他抬起右手,漫不经心地往面前的桌子一拍。
“砰——”
实木会议桌从中间裂开,碎块四溅。文件、水杯、笔筒飞了一地。林娇被飞溅的木屑划到脸颊,她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差点翻倒。
阿诺站在碎桌子中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低头看着她。
“能干活。”他说。
林娇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还按在报警器上,但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门被推开了。
老板端着保温杯走进来,嘴里念叨着:“林娇啊,中午那个盒饭帮我订一下,我要红烧——”
他看到了碎了一地的桌子。
保温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老板和碎桌子对视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林娇:“这……这是什么情况?”
林娇张嘴想解释,阿诺抢先开口:“我面试的作品。证明我能干活。”
老板眨了眨眼,视线在林娇和阿诺之间来回跳。
“他……他谁啊?”老板问。
“应聘助理的。”林娇终于找回声音,“但是他——他是——”
“丧尸王。”阿诺替她说完。
老板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阿诺继续说:“能干活,不要工资,每天只吃一个坏人。”
老板的眼睛亮了。
林娇看到那个眼神,立刻知道事情要糟。她太了解老板了——末日三年,公司从一百多人跑得只剩下十几个,资金链断了三次,客户跑了一大半。老板最大的爱好就是省钱,最大的痛苦就是发工资。
“不要工资?”老板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变了。
“不要。”阿诺说。
“每天只吃一个坏人?”
“一个就够了。”阿诺点头,“吃多了会胖。”
林娇以为自己在做梦。
老板已经推开林娇,走到阿诺面前,仰头看着他:“你确定?”
阿诺低头看着老板,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是困惑。
“确定。”他说,“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有人问我确不确定。我确定。”
老板转身对林娇说:“录了。”
“老板他是——”
“我们公司叫什么?”老板打断她。
“重生集团……”
“重生懂吗?包容!”老板拍板,“丧尸也是末日幸存者的一种嘛。再说,你看看这桌子,实木的啊,他一只手拍碎的。咱们仓库那批货一直搬不动,请叉车要多少钱?你看看他,这不就是人形叉车吗?”
阿诺在旁边歪头:“叉车是什么?”
“你不用管。”老板笑得很灿烂,“阿诺是吧?欢迎加入重生集团。”
林娇眼睁睁看着老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空白合同,拍在旁边的椅子上——因为桌子已经没了。
“签合同!”老板兴奋地说,“要签多久?十年要不要?”
阿诺摇头:“我只签劳务派遣。”
老板愣了。林娇在旁边小声翻译:“他意思是,他想保留随时辞职的权利。”
老板嘟囔了一句“丧尸还懂劳动法”,但还是妥协了。
林娇被指定为阿诺的mentor,负责带他适应职场。她看着合同上阿诺签字栏——阿诺不会写字,他在签名处按下了一个血掌印。
“那个……”
“怎么了?”阿诺问。
“你的血……不会把纸腐蚀掉吗?”
阿诺低头看了看合同,血掌印确实正在慢慢渗进纸张纤维里。他想了想:“应该不会。我以前签过别的东西,没烂。”
林娇不想问了。
她拿着合同走回自己的工位,阿诺跟在她身后,像一只巨大的、苍白的、不会说话的影子。
工位区还有几个同事在埋头工作。他们看到林娇带了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阿诺苍白的脸、破烂的衣服、嘴角残留的不明肉渣。
一个女同事的杯子掉了。
一个男同事的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墙上。
三个同事几乎同时站起来,贴着墙壁站成一排,瑟瑟发抖。
林娇假装没看见,把阿诺领到旁边的空工位:“这是你的位置。”
阿诺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他转头问林娇:“这个,怎么用?”
林娇深吸一口气,拿起鼠标:“这个是鼠标,你点左键——”
阿诺接过鼠标,握在手里。
“不是那样握,你用手指——”
“咔。”
鼠标在阿诺手里碎了。塑料壳裂开,电路板露出来,几颗螺丝钉掉在地上弹了几下。
阿诺看着手里的废渣,抬头对林娇说:“我没有用力。”
林娇面无表情:“这是你本月工资里扣。”
“我没有工资。”
林娇顿了顿:“……我忘了。”
旁边的同事A从椅子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碎掉的鼠标,又缩回去,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不科学。”
阿诺听到了,转过头看着同事A。
同事A整个人贴在椅背上,脸都白了。
阿诺说:“科学,是什么?”
同事A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娇把阿诺的头掰回来:“别吓人。上课继续——第二课,不许吃同事。”
“我吃的是坏人。”阿诺认真纠正。
“不许在公司吃任何肉。”林娇加重语气。
阿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明显装着什么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把口袋按住了。
林娇假装没看见。她继续教:“第三课,不许砸东西。第四课,不许在工位上磨牙。”
阿诺拿出笔记本开始记。
他握着笔的姿势和对鼠标一样,像是在握一根树枝。但他写得很认真——虽然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写着写着,笔杆断了。
阿诺看着手上的墨水,说:“我没有用力。”
林娇深呼吸:“没关系,明天我从家里给你带一支铁的。”
“铁的也会断。”阿诺笃定地说。
林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合上笔记本,用最后的力气说出最后一课:“第五课,不许在客户面前——展示任何异常。”
阿诺歪头:“什么叫异常?”
林娇想了想:“就是你正常的样子。”
阿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做自己?”
林娇本想说“永远不要”,但她看到阿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期待?疑惑?还是单纯的困惑。
她叹了口气:“下班以后。”
阿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林娇瞥了一眼,看到他写了三个字:下班后。
快递员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哪位老师签收一下?三台服务器,搬不动啊——”
林娇抬头,看到快递员推着板车,三台服务器摞得快顶到天花板。快递员满头大汗,板车的轮子都压瘪了。
阿诺站起来,走过去。
他单手拎起最上面那台服务器,掂了掂,问:“放哪儿?”
林娇指了指机房的方向:“十楼……”
阿诺健步如飞地走了。他走楼梯,每一步跨三阶,不到十秒钟就消失在楼梯口。
快递员张着嘴看着空空的板车,又看了看林娇。
林娇揉了揉太阳穴:“他是新来的搬运工。”
三分钟后,阿诺从楼梯口走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林娇点头:“还有吗?”
林娇摇头。
阿诺走回工位坐下,继续看那个已经碎了的鼠标残骸,表情若有所思。
林娇回到自己的工位,终于坐下来喘口气。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未知。
标题:善意提醒。
内容只有一行字:“重生集团,要不要考虑一下被吃掉?”
林娇盯着这行字,后背发凉。
阿诺凑过来,看到了屏幕上的字。他歪头问:“这个人要吃掉公司吗?”
林娇没回答。她抬头看向窗外——街对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朝着她的方向举起杯子,微笑着。
那个笑容温和、得体,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职场人。
但在末日第三年的废墟背景下,这个笑容比任何丧尸都让人毛骨悚然。
阿诺嚼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肉块,顺着林娇的视线看过去,说了一句让林娇头皮发麻的话:
“那个人,笑得不像是好人。”
林娇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点开邮件,也没有关掉。她看着窗外那个男人,男人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街角。
阿诺还在嚼东西,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娇关掉邮件,打开公司群,打了一行字:“今天新来一个同事,大家多关照。”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同事A发了一条:“是那个白衣服的吗?”
林娇回:“是。”
同事A又发:“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林娇还没回复,阿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个人,身上有枸杞味。保养得好。”
林娇转头看他。
阿诺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闻出来。”
林娇默默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打字回同事A:“他说你保养得好。”
同事A秒回:“他闻我???”
林娇关掉了群聊。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条纹的光影。阿诺坐在光影的分界线上,一只手在阳光里,一只手在阴影中。
阳光照到的手背冒出一丝白烟。
阿诺把手缩回去,换了个姿势,让两只手都在阴影里。
林娇看到了,但她没有问。
今天已经够奇怪了。她不想知道为什么丧尸怕阳光,也不想问这个男人为什么非要在阳光下坐着。
她只是重新点开那封邮件,看着“被吃掉”三个字,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末日第三年,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临走前,她看了一眼阿诺——他还坐在工位上,歪着头看着窗外那片天空。
“你还不走?”林娇问。
阿诺没回头:“我在等下班。”
“已经下班了。”
阿诺想了想,才站起来:“那我回家了。”
“你家在哪?”
阿诺指了指窗外远处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建筑:“那里。”
林娇没说什么,拿起包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阿诺正站在公司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对面。
那个西装男人站过的地方。
林娇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开。
她不知道的是,阿诺一直站在门口,目送她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疤痕,是旧伤。
他摸了摸疤痕,喃喃自语:“这里,已经不跳了。”
远处,废墟的风吹过来,带着末日特有的焦糊味。阿诺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向那栋坍塌了一半的建筑。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街对面的楼上,一个望远镜反射了一瞬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