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也不等其答话,朱元璋便沉下脸来,又道:“与其有心为旁人求情,你还是先为自己考虑吧。朕虽年老,但还没有昏聩,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礼部尚书马全,太常寺卿黄子澄也与此次南榜案有关?你处心积虑的要除掉陈瑛,不就是想要再换一个人监视燕王?”
张升心中一沉,暗道:原来不止是南榜案的原委,就连燕王和陈瑛的关系,老皇帝也都已经知道了,好在他还没有看穿我的卧底身份,只是以为我在为东宫做事。遂道:“圣明无过皇上,臣罪该万死!”
朱元璋皱眉道:“允炆的心事,朕比谁都要清楚,如此行事虽有些不分轻重,倒也还算情有可原。然朕将你留在京师,就是为了辅佐储君,可这次南榜案,你非但未能规劝,反倒屡献奸计,致使局面愈来愈糟,着实太让朕失望了。”
说到这里,老皇帝叹了口气,摇头道:“只是放眼朝中,居然无人比你更为堪用,所以朕才暂且不杀你,但还是要借尹昌隆的人头,来给你一个教训。”
张升急道:“皇上……”
朱元璋却手一摆,冷冷道:“不要考验朕的耐性,能够辅佐允炆之人,也并不是非你不可。”
心乱如麻的张升,直到此时方知,猛虎就算到了暮年,也终究是百兽之王,只要稍有疏忽,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当下连忙颤声应道:“是,微臣明……明白。”
一番打压过后,朱元璋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许,说道:“在你入京前,允炆虽是个宽厚仁慈的好孩子,但却并不能算是优秀的储君,因为他那个时候,身上没有什么王者之气,而自从有你辅佐后,允炆就越来越像一个腹有良谋,颇有手段的合格帝王了,对此,朕心甚慰。”
尽管尹昌隆之事,让张升感到极为自责,然而对于老皇帝,却再也不敢大意半分,当下只得抛下所有的情绪,谨慎地答道:“陛下过奖了,这些本就是罪臣的分内之责,而且罪臣也多有不当之处,日后还需多加改正,才能不辜负天子和储君的信任。”
见其如此,朱元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此番只靠杀人,至多可以平息民怨,但还不足以安抚北方士子之心,明日的早朝上,你若是能有良策献上,朕或许可以考虑,给尹昌隆留一条生路。”
张升顿时如蒙大赦,惊喜交集,忙叩首道:“多谢陛下!”
老皇帝挥手道:“回去好生思量,莫要让朕再失望。”
应声称是后,张升便退出了武英殿,还未走出多远,就看到太监沐敬,正站在右顺门前对自己连连招手。
没等对方行至近前,沐敬便小跑着迎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说道:“伯爷请随奴婢来,殿下可是等候多时了。”
春和宫里,正在抄录《论语·颜渊》篇的朱允炆,看到张升步入宫中,赶忙撇下毛笔,起身道:“忠勇伯不必多礼,方才本宫走后,皇爷爷都说了些什么?”
两侧的黄子澄和齐泰,也齐刷刷的将目光投了过去。
于是张升便将老皇帝的旨意,以及对自己所说的话,当众转述了一遍。
谁知朱允炆听后,先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紧接着,却又现出了一抹担忧之色。
张升问道:“既然圣上对您,非但没有失望之意,反而还感到颇为欣慰,殿下又何故烦恼?”
黄子澄道:“忠勇伯有所不知,南榜案发生后,晋王、燕王和宁王也相继做出了回应,他们上奏章说,这件事严重打击了当地读书人的士气,不利于地方的长治久安,因此请求朝廷,能够改革科举取士的制度,以免影响大明南北两方的团结。”
张升恍然道:“难怪圣上方才说,想让我在明日的早朝献策,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齐泰道:“忠勇伯,你这次为了除掉陈瑛,捅的篓子可着实是太大了,据线报所说,与晋王交好的翰林编修周是修;属于燕王一党的国子监监丞郑赐;以及宁王的好友,礼部左侍郎吕震,可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借明日的早朝议事,来入主这三个紧要的衙门。”
张升惊道:“怎会如此?”
齐泰眉头紧锁的说道:“翰林院原来以学士张信为尊,而国子监由于祭酒之职空缺,属白信蹈官职最大,这两人此番获罪被杀,那些藩王的同党,自然不会平白错过这个机会。”
张升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又问道:“可礼部的马尚书,乃是皇太孙殿下的岳丈,马大人此番并未获罪,吕震又能有什么机会?”
朱允炆叹道:“按照京中官场的规矩,岳丈虽然并未被降罪,但科考出了这么大的风波,他还是要引咎辞职的。”
张升躬身道:“微臣先前只顾着除掉陈瑛这个毒瘤,不想却又惹了更大的麻烦出来,还请殿下治罪。”
朱允炆摆了摆手,道:“此事原也怪不得忠勇伯,不瞒你说……”
齐泰连忙劝道:“还请殿下三思!”
朱允炆微微一笑,说道:“如今忠勇伯已经遵照承诺,如期扳倒了陈瑛,齐侍郎难道还信不过他么?”
尽管对于张升的存在,齐泰总感到莫名的不安,然而他也知道,此时无凭无据,实在不宜再多言,便道:“殿下说的是。”
朱允炆便继续说道:“此次南榜一案,其实是本宫的授意。因为北方举子大多与各地藩王有关联,而皇爷爷身子日渐衰微,我不能任由他们通过科考,将势力渗透到朝堂,这才出此下策。”
说着叹了口气,朱允炆又道:“只是本宫着实未能料到,北方学子的反应竟会如此强烈,造成了今日这般巨大的影响。所以你无须感到自责,因为就算没有陈瑛入局,事情也多半会是今日的局面。”
黄子澄忙请罪道:“都怪微臣思虑不周,这才献上拙计,还请殿下降罪。”
齐泰也躬身道:“微臣未能及时规劝,也有着不可推卸之责,请殿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