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道:“几位都无需再为自己揽责,决定是本宫做的,而且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妥善应对明日的早朝,毕竟无论是翰林院、礼部,还是其下辖的国子监,皆与人才息息相关,关乎大明国运,决不能让其落入藩王之手。”
张升见状,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心道:难怪历史上的朱允炆,实力占优却一败再败,只因他自己能力有限也就罢了,身边的黄子澄和齐泰,又是一个心胸狭隘,假公济私;一个眼界有限,不受重用。
念及此处,张升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不必担心,微臣定会助您,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们无功而返。”
古代的早朝,通常在五点到七点之间,而朱元璋格外勤政,又出身低微,因此丝毫不顾及官员们的辛劳与否,只想让他们在散朝后早些上班,便将早朝时间定在了四点半。这让三点就需要起床洗漱的朝臣们,实在是苦不堪言。
故而之后常年不上朝的嘉靖和万历,才没有在这方面遇到太大的阻力,毕竟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谁人又不喜欢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张升,由于皇帝的点名,无法再继续享受免朝的待遇,也和同僚们一样,忍受着春寒料峭和困倦之意。
队伍排列整齐后,朝臣按照官阶品级的高低,依次进入了奉天殿。
由于今日,并没有什么紧要军情或是灾情发生,因此很快,朱元璋就将话题引到了南榜案上:“诸位爱卿,昨日朕已着人,代拟了惩处白信蹈、张信等人的旨意,暂时还未晓喻天下,旨意的内容,你等应当都已知晓,可有什么异议?”
洪武年间的文官,绝对是高危职业,毫不夸张的说,每日上朝前,都要先交代好后事,因为他们在老朱的眼里,就像地里的韭菜一样,可以任意收割,反正割完了一茬,过三年又会长出新的一茬。
经过洪武四大案和文字狱的轮番“洗礼”过后,此时的朝臣,已经如绵羊一般温顺。
因此众臣工闻言,纷纷表示赞同,刑部尚书开济,更是躬身说道:“皇上对案情鞭辟入里,处置结果也与《大明律》和《大诰》相得益彰,既符合朝廷律法,又能很好地安抚人心,着实是妙到毫巅,微臣忝居刑部堂官,实在自愧弗如。”
张升暗道:原来这又是一位马屁精,老皇帝啊老皇帝,你自己英明神武,就把臣子们驯化成羔羊,可你的孙子靠着这群只会听话的朝臣,又怎么与虎狼对抗,最终焉能不亡?
朱元璋当然知道这是阿谀奉承,不过乾纲独断的老皇帝,本来也没打算听到反对之言,因此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诸位都无异议,散朝后便将旨意发布,也好给蒙冤的北方学子们一个交代。”
圣旨一旦昭告天下,尹昌隆就再无生还可能,张升不由得大惊,正要进言,却看到皇帝对自己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当即便没有开口。
等到有司官员应声称是后,朱元璋又道:“只是此事应当如何善后,朕暂时还未拿定注意,诸位不妨广开言路,朕也好集思广益。”
绝大多数官员,存的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故而闻言便垂首而立,既不愿,也不敢轻易开口献策。
国子监监丞郑赐和翰林院编修周是修,官阶不高,原本没有资格上朝议政,但由于上呈的奏章,得到了皇帝的高度重视,因此今日才被特许上朝。
见无人说话,站在末尾的郑赐越众而出,拱手道:“启奏陛下,微臣以为,既然已经将白信蹈等人定罪,那就说明会试的结果不公,需要将先前的成绩作废,着人重新阅卷,再遴选出一批贡士。”
稍作停顿后,郑赐又道:“为了消除南榜产生的不利影响,起到安抚北方学子的效果,这次应当多给他们若干名额,最好比南方还要多一些才好。”
张升暗自叹了口气,心道:为了给北平方面争取权益,郑赐还在这里孤军奋战,殊不知他早就被燕王列入,那份可以被牺牲掉的名单上了。
面无表情的老皇帝不置可否,问道:“列位爱卿以为如何?”
兵部左侍郎齐泰,连忙出班说道:“郑大人此言差矣,即便罪臣白信蹈徇私舞弊,至多也就是国子监的若干考生,或许受到了照拂,岂能将今科贡士尽数黜落?”
紧接着,齐泰便拱手道:“启奏皇上,依微臣之见,只需将国子监考生的成绩作废,再将这些名额分配给北方,想来便可以平息外界的风波。”
郑赐急道:“齐侍郎怎可如此献策,大明自立国之日起,皇上和孝慈皇后,就对国子监极为重视,如今岂可因为白信蹈一人之罪,便让国子监全体监生同受牵连?”
老皇帝依旧没有表态,而是转头问道:“张升,你有何见解?”
众臣工闻言,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春和宫的大红人,唯一知晓他卧底身份的徐增寿,更是为其捏了一把汗。
万众期待的张升,也果然不负众望,语出惊人道:“回禀陛下,在微臣看来,两位大人说的都对,却又都不对。”
朱元璋“哦”了一声,问道:“此言何意?”
张升拱手道:“郑大人方才说,需要多给北方学子一些名额,微臣也深以为然,但他又说,此次会试结果不公,需要将成绩作废,微臣就不敢苟同了,因为此举在安抚北方举人的同时,又会打击到南方学子的热忱,与陛下所要的南北归心,就有些背道而驰了。”
说着望了齐泰一眼,张升又道:“齐侍郎也认为,郑大人所言稍欠妥当,但您说的将国子监监生名额,分配给落第的北方举子,却是大错特错了。”
齐泰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请教忠勇伯,不知下官有何错处?”
看到同属于东宫的二人,居然在早朝上针锋相对,本就存着看戏心思的百官,顿时更加来了兴致。
张升道:“第一,朝廷如果当真做此安排,便会伤了国子监生员们的心,毕竟他们又不是白信蹈的子侄,实在没有必要受到牵连;第二,在下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此次会试,国子监统共只有十四人考中了贡士,即便讲这些名额都给了北方学子,那也是远远不够,根本就起不到安抚的效果。”
齐泰惊道:“北方文教不兴,历年来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十余人中榜,忠勇伯却说十四人远远不够?”
张升点了点头,道:“对,远远不够。”
朱元璋道:“张升,那就说说你的想法。”
躬身称是后,张升道:“以微臣之见,除去身为同谋,犯下死罪的状元陈䢿,其余的五十一名贡士,尽数保留,是为南榜。在此之外,朝廷再从北方落榜的学子中,挑选出六十一份文理最佳的试卷,额外录取,是为北榜。如此一来,便能够在不伤及南方士子的前提下,彰显皇上对于北方学子的重视,从而消弭南榜一案的不利影响。”
郑赐本欲驳斥,却看到皇帝正在连连颔首,便识趣的没有开口。
朱元璋赞道:“再选出一个北榜?张升,你这个想法,着实是别出心裁的良策啊。”
见张升暗暗对自己递了个眼色,站在祖父身旁的朱允炆,便适时地问道:“皇爷爷,听了忠勇伯的进言,孙儿也有了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元璋道:“允炆但说无妨。”
朱允炆道:“孙儿觉得,这次补录贡士,遴选北榜,最好由皇爷爷亲自阅卷,而等到殿试时,您最好再挑选北方才子作为今科三甲,如此便能将安抚做到极致。”
听了这话,老皇帝满是褶皱的面庞上,立时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但他微一思量后,还是说道:“允炆此计甚妙,宫中的殿试,历朝历代都只有天子才能主持。但阅卷之事,朕打算交给你去做,这份好处,必须让他们记在朕的孙子身上。”
由天子亲自阅卷,以及点选北方人为前三名的主意,当然也是张升想出来的,不过这些点子,他可不敢自己说出:谁当众说出这个谏言,由此受益的北方学子,尤其是那位幸运儿状元,便会将恩情记在谁的身上,而这个人,只能是皇储。
看到郑赐无功而返,铩羽而归,身为燕王和宁王双重卧底的礼部左侍郎吕震,越众而出道:“启奏陛下,此次会试,之所以会被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全是因为,朝廷并未制定出一个明确的南北选士政策,这才会有南榜这样看似合理,其实又极为不合理的事情发生。”
解决了燃眉之急的老皇帝,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便问道:“看来吕卿已然有了良策?”
吕震拱手道:“微臣不敢,只是翰林院的周大人,昨夜和微臣商讨了许久,才一致认为,朝廷应当硬性规定,往后的会试,主考官都至少要录取北方各地的解元,像山东这样的孔孟之乡,北平这样的边关重镇,更是务必要录取乡试前三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