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儿的脸色变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是有个人。她说……她说她是来找您的。"
"谁?"
"她没说名字。她只是说……"赵三儿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说,她是沈清婉的替身。"
林远舟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
"她在哪儿?"
"在……在屋里。"
林远舟大步向屋内走去。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
屋内,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看那面铜镜。
铜镜被供奉在屋内的供桌上,镜面朝下,盖着一块红布。但那个女人,却掀开了红布,正盯着镜面看。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她的身材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微微抿着,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健康的白,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她的眼睛很亮,但眼底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忧伤。
林远舟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微微颤抖。
"苏……苏晚晴?"
女人点了点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睛里,依然是化不开的忧伤。
"是我,"她说,"我回来了。"
林远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年前,苏晚晴在沈家那场变故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以为,她会在那里度过余生。
没想到,她竟然出来了。
而且,还回到了清河镇。
"你怎么出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苏晚晴的笑容僵住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我病好了,"她说,"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我想回来看看,看看姐姐……"
她的目光落在铜镜上,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
"姐姐还在镜子里,"她说,"我能感觉到她。她一直在等我,等我来救她……"
林远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年前,沈清婉用自己的魂魄封印了河神。铜镜里,应该只剩下河神的残魂,沈清婉的魂魄,应该已经消散了。
但苏晚晴说,沈清婉还在镜子里。
这是真的吗?
还是,她的病还没有好?
"苏晚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三年前,清婉已经死了。她用她的魂魄,封印了河神。她不存在了。"
苏晚晴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铜镜上移开,落在林远舟脸上。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而执着,像是一个不肯放弃的赌徒。
"不,"她说,"姐姐还在。我能感觉到她。每天晚上,我都能梦见她。她在镜子里,冲我笑,叫我救她……"
她的声音变得哽咽,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林所长,"她说,"我求求你,帮我救她。打破铜镜,释放她的魂魄,让她……让她安息吧……"
林远舟盯着她,目光如炬。
三年前,沈万山也说过同样的话。
但结果是,河神被释放,沈清婉的魂魄消散,苏晚晴精神失常。
现在,苏晚晴又说同样的话。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另一个陷阱?
"苏晚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到底是谁?"
苏晚晴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颤抖。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一块玉佩。
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相守"。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块玉佩……
那是他送给沈清婉的定情信物。
三年前,沈清婉失踪时,玉佩也不见了。
怎么会……在苏晚晴身上?
"这玉佩……"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从哪儿来的?"
苏晚晴低下头,目光落在玉佩上。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玉佩,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姐姐给我的,"她说,"她说,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她让我保管,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林远舟的眼睛。
"她说,那个人,就是你。"
林远舟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沈清婉的脸,笑靥如花,眼波流转。她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远舟,这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把它送给你,你要好好保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把它交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当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什么傻话,你怎么会不在?"
沈清婉没有笑。她抬起头,望着河面,眼神空洞而遥远:"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种预感。"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预感。
那是预言。
"苏晚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悲伤,"清婉还说了什么?"
苏晚晴的目光变得空洞而遥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河神并没有死。它只是被封印了,封印在铜镜里。但封印的力量在减弱,总有一天,它会再次苏醒。到时候,整个清河镇都会遭殃。唯一能阻止它的方法,就是找到它的真身,摧毁它。"
"真身?"
"河神的真身,"苏晚晴说,"是一具尸体。一具沉在沉船湾水底的尸体。那具尸体,是百年前被献祭的第一个女子。她的怨气,化作了河神。只有找到她的尸骨,火化它,才能彻底消灭河神。"
林远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上,镜面上映出他的脸,憔悴而沧桑。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晚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姐姐告诉我的,"她说,"在梦里。"
林远舟盯着她,目光如炬。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她。
但直觉告诉他,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自从回到清河镇,他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那感觉来自河底,来自沉船湾,来自那个他永远无法忘记的地方。
"好,"他说,"我帮你。"
苏晚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睛里,依然是化不开的忧伤。
"谢谢,"她说,"我们今晚就去。"
夜幕降临,清河镇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远舟和苏晚晴坐在一艘小船上,向沉船湾划去。
船是赵三儿准备的。他本来也想跟着去,但林远舟拒绝了。他说,这是他和苏晚晴的事,与别人无关。
赵三儿站在码头上,目送他们远去。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担忧,像是一个目送亲人上战场的家属。
"所长,"他大声喊道,"小心啊!"
林远舟没有回头。他只是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船缓缓驶入河心,两岸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船头的一盏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水域。
苏晚晴坐在船尾,手里捧着铜镜。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林所长,"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河神会选择清婉姐姐?"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清婉姐姐的魂魄,"苏晚晴继续说,"她的魂魄很纯净,很强大。河神需要她的魂魄,来增强自己的力量。所以,它选择了她。"
"为什么是她?"林远舟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铜镜上,手指轻轻抚过镜面。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婉姐姐,是沈家历代献祭女子中,唯一一个自愿的。"
林远舟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
"你说什么?"
"清婉姐姐是自愿的,"苏晚晴说,她的目光从铜镜上移开,落在林远舟脸上,"她知道沈家的诅咒,知道每隔三十年就要献祭一个女子。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我——遭受同样的命运。所以,她主动要求父亲,把她献祭给河神。"
林远舟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她不可能自愿……她……她爱我……她想嫁给我……"
"她爱你,"苏晚晴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正是因为她爱你,她才不愿意让你卷入这场诅咒。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看到你为了她,与整个沈家为敌。"
林远舟的身体瘫软下去,他跪倒在船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嘶哑而绝望,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清婉……清婉……你为什么这么傻……"
苏晚晴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和船上那具女尸嘴角的笑容,一模一样。
但林远舟没有看见。
船到了沉船湾。
水流变得湍急起来,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林远舟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船的方向。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就是这里,"苏晚晴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远舟举起灯笼,向前望去。
前方的水面上,漂浮着无数艘沉船的残骸。有的只剩下一个骨架,有的还保留着完整的船身,但都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它们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诉说着百年的沧桑。
"河神的真身,就在最深处,"苏晚晴说,"我们需要潜水下去。"
林远舟点了点头。他脱下长衫,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的身材瘦削,但肌肉结实,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我下去。"
"不,"苏晚晴摇了摇头,"我必须下去。只有我能感应到姐姐的位置,只有我能找到河神的真身。"
林远舟盯着她,目光如炬。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下去。"
他们深吸一口气,同时跃入水中。
河水冰凉刺骨,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们的皮肤。但林远舟顾不上这些,他拼命向下游去,向着那无尽的黑暗。
水下的世界,是一片死寂。
没有鱼,没有水草,只有无数艘沉船的残骸,静静地躺在水底。它们的船身上长满了青苔和水草,像是一群沉睡的巨兽。
林远舟举着灯笼,光芒在水中散射开来,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水域。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苏晚晴所说的那具尸体。
苏晚晴游在他身旁,手里捧着铜镜。铜镜在水中发出幽幽的冷光,那光芒很淡,像是在呼吸,一闪一闪的。
"这边,"苏晚晴的声音在水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向一个方向游去,林远舟紧随其后。
他们穿过一艘艘沉船,向水底深处游去。水压越来越大,林远舟感到胸口剧痛,像是要被压碎一般。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终于,他们到了。
那是一艘巨大的沉船,比周围的任何一艘都要大。船身保存得相对完好,船头上刻着两个字:"沈氏"。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沈家的船。
百年前,沈家祖先就是用这艘船,把第一个献祭的女子,送入了沉船湾。
"就是这里,"苏晚晴说,她的声音在水中变得尖锐而诡异,"河神的真身,就在船舱里。"
他们游向船舱,推开腐烂的舱门。
舱内,躺着一具棺材。
棺材是红色的,上面刻满了符咒。棺材的盖子微微敞开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远舟的呼吸停滞了。
他伸出手,推开了棺材盖。
里面,躺着一具尸体。
一具女尸。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像是在沉睡。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具尸体……
和三年前那两具女尸,一模一样。
"这就是河神的真身,"苏晚晴说,她的声音在水中变得低沉而诡异,"百年前被献祭的第一个女子。她的怨气,化作了河神。"
林远舟盯着那具尸体,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还没等他细想,苏晚晴突然伸出手,掀开了尸体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腐烂的脸。
皮肤惨白,布满了黑色的斑点,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发黄。嘴唇干裂,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
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和船上那具女尸嘴角的笑容,一模一样。
"远舟……"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来找我了……"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百年前女尸的声音。
那是……沈清婉的声音。
不,不是沈清婉。
那是……河神。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的脸,正在变化。
她的皮肤变得惨白,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她的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发黄。她的嘴唇干裂,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
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和船上那具女尸嘴角的笑容,一模一样。
"远舟,"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轻柔的女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无数人同时说话的混响,"谢谢你。谢谢你,把铜镜带到我面前。谢谢你,让我重获自由。"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又中了圈套。
从苏晚晴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中了圈套。
她不是什么沈清婉的替身,她就是河神。
或者说,她是河神的一部分。
"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晚晴——不,河神——笑了。她的笑声在水中变得模糊而诡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谁?"她说,"我是清河的主宰。我是沉船湾的主人。我是……被你们封印的河神。"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入水中。然后,她缓缓向林远舟飘来,惨白的手伸向他。
"三年前,沈清婉用她的魂魄封印了我。但她的魂魄太弱了,封印只能维持三年。现在,三年过去了,封印的力量减弱了。我需要一个新的魂魄,来增强我的力量。"
她的手指触碰到林远舟的脸颊,冰凉而滑腻,像是一条蛇。
"你的魂魄,很强大,"她说,"充满了愤怒、悲伤和绝望。这些情绪,是我最喜欢的食物。"
林远舟想要后退,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去,发现水底下,伸出了无数只手。
那些手惨白而浮肿,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水草,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四肢。它们的力量很大,把他往水底下拉。
"不——!"
他大喊一声,拼命挣扎。但他的挣扎是徒劳的,那些手越来越多,越来越紧,把他往深渊里拖。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了沈清婉,看见了她笑靥如花的脸,看见了她向他伸出手。
"远舟,来陪我……"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一道光芒从天而降。
那是一道白色的光芒,纯净而明亮,像是从天而降的圣光。光芒照亮了整个水底,那些惨白的手在光芒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火烧一样,迅速缩回了水底。
河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的身体在光芒中剧烈颤抖,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不——!这不可能——!"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绝望,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林远舟感到身体一轻,那些束缚消失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命向水面游去。
等他浮出水面,发现天已经亮了。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而他的身旁,漂浮着那面铜镜。
铜镜的镜面上,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长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清秀而苍白。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璀璨的星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而悲伤的笑容。
那是……沈清婉。
"远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夺眶而出。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身影,但手指却穿过了光芒,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清婉……清婉……"
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中透着深深的不舍和眷恋。
"远舟,对不起,"她说,"我又要走了。我的魂魄,已经和河神融为一体。如果河神死了,我也会死。但是,我可以再次封印它。用我的魂魄,重新封印它。"
"不——!"林远舟大喊一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清婉,不要!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我要你陪着我!"
沈清婉摇了摇头,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在光芒中闪烁着,像是一颗璀璨的珍珠。
"远舟,"她说,"答应我,好好活着。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生子,幸福地过完这一生。不要……不要为我伤心……"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光芒之中。
"清婉——!"
林远舟大喊一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那个身影扑去。
但他的身体穿过了光芒,重重地摔入水中。
等他再次浮出水面,光芒已经消失了。
铜镜漂浮在水面上,镜面完好无损,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而河神——苏晚晴——也不见了。
水面上,只剩下林远舟一个人,孤独地漂浮着。
林远舟被赵三儿救了上来。
他躺在警察分所的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赵三儿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脸上满是担忧。他的眉头紧锁,小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未眠。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那两颗略长的门牙,欲言又止。
"所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您……您喝点姜汤吧。驱驱寒……"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像是透过天花板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他的右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却什么也握不住。
"所长……"赵三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哭腔,"您别这样……清婉姑娘已经走了三年了……您要保重身体啊……"
林远舟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三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镜子呢?"
"镜子?"赵三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在……在供桌上。我把它捞上来了,和您一起……"
"拿过来。"
赵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供桌前。铜镜静静地躺在红布上,镜面泛着幽幽的冷光。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铜镜,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快步走回床边。
林远舟缓缓坐起身,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一具生锈的机器。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上,瞳孔微微收缩。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镜面,那触感冰凉而滑腻,像是触摸到了一块寒冰。
镜面中,映出他的脸。
憔悴,沧桑,眼窝深陷,两鬓斑白。他的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清婉……"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的手指在镜面上轻轻划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镜面上,似乎有一道淡淡的光芒闪过,但转瞬即逝,像是从未出现过。
赵三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所长,"他说,"您先休息,我去给您弄点吃的。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铜镜上,像是要透过镜面,看到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赵三儿叹了口气,轻轻放下姜汤,转身向门外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远舟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他的头低垂着,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赵三儿的眼眶又红了。他咬了咬嘴唇,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远舟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河面上波光粼粼,船只来往如梭,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但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三年前,沈清婉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
那是民国二十年的春天,清河镇举办庙会。他穿着警服,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突然,一阵喧哗声传来,他转头看去,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被几个地痞流氓围住。
那姑娘的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裙角,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她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透着一股倔强和不屈。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他大步走过去,拔出手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警察办案,闲人退散!"
地痞们一哄而散。
姑娘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羞涩而感激的笑容。
"谢谢你,"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我叫沈清婉。"
"林远舟。"
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柔软,像是一根根玉葱。触碰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电流从指尖窜入心脏,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一刻起,他知道,他完了。
他爱上了她。
爱得无可救药。
林远舟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入嘴角。那泪水咸涩而苦涩,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悲伤都倾泻出来。
"清婉……"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牺牲自己……为什么你总是把我推开……"
他的右手攥成拳头,重重地砸在床板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铜镜微微颤动。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他的步伐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
他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河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河面上,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驶过。船篷是黑色的,船身是红色的,船头挂着红灯笼。
和三年前那艘船,一模一样。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艘船,右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他的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船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
她背对着岸边,长发披散在肩上,正在梳头。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梳子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远舟的呼吸停滞了。
他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沈清婉。
不,不是沈清婉。
那是……河神。
"又来了……"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愤怒,"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铜镜上。
铜镜静静地躺在红布上,镜面泛着幽幽的冷光。但在那冷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远舟皱起眉头,大步走回供桌前。他伸出手,捧起铜镜,目光落在镜面上。
镜面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沈清婉。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一片黑暗中。她的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远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要来找我。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的魂魄,已经无法再支撑封印了。如果你再来,我会彻底消散,永远消失。"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不……"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清婉,我不允许你这样做。我要救你,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沈清婉摇了摇头,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一颗璀璨的珍珠。
"远舟,"她说,"答应我,好好活着。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生子,幸福地过完这一生。不要……不要为我伤心……"
画面消失了。
镜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林远舟那张憔悴的脸,映在镜中。
林远舟攥紧铜镜,指节发白。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中的泪水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清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自作主张……总是这样把我推开……"
他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一头被围困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良久,他睁开眼睛。
目光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和悲伤,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
"好,"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你要消散,那我就陪你一起消散。"
赵三儿端着一碗热粥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林远舟正站在老槐树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斗篷,脚下是一双布鞋。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