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主院里,晨风重新吹拂,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沉重。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每个人心底的阴霾。
苏玄凌和森尧在首座落座。
苏幕与封菱歌在左侧坐下,北修坐在他们对面。
初一奉上茶水后,看了一眼苏幕,张了张嘴,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含担忧地退了出去,出门后在其他暗卫低落的眼神中轻轻带上了门。
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五人。
茶香袅袅,却无人去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幕身上。
他们在等苏幕开口。
苏幕却先看向了封菱歌。
“菱歌,你的伤势如何?”
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封菱歌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无碍,只是被威压冲击了一下,调息片刻就好。”
她顿了顿,看着苏幕苍白的脸,声音轻了下来。
“苏幕哥哥,你......”
“我没事。”苏幕打断她,语气平静。
可他越是这样平静,封菱歌就越觉得心疼。
她太了解他了——越是重大的事,他越会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用平静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苏幕又看向苏玄凌和森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终于开口。
从东山境星穹宴说起。
他说了奚璟如何占据奚绾情的身体,如何在星穹宴上以奚家大小姐的身份现身,又如何对来仁体内的混沌之力表现出异常的兴趣。
“当时我觉得有些奇怪。”苏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看来仁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所以我扮成来仁的样子去跟奚景行对战,想着能借机看看奚璟究竟意欲何为,可到底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又说了墨临渊和蓝珉的弃权,说了苏黎与奚景行的决赛,说了那场惨烈的战斗——奚景行如何动用禁术,苏黎如何拼死抵抗,最后又如何服下那枚九品破障通玄丹。
“丹药确实没问题。”
苏幕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我和北修都检查过,那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手脚的九品丹药。所以我们放松了警惕。”
他说到苏黎突破八级时引动的天地异象,说到七彩祥云降临,说到心魔考验。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像是在平复情绪。
再睁开时,那双星眸里已经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是我太蠢了。”
苏幕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
“奚璟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阿黎。他费尽心机让阿黎突破八级,不是要帮他,而是要在他心魔考验、识海最开放的时候,占据他的身体。”
“我早该想到的。通天塔与苏家血脉相关联,父亲实力强横,北修灵魂之力更甚,我这死而复生的躯体早已经没有半点苏家血脉。阿黎,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正堂里一片死寂。
茶已经凉了,热气散尽,杯中的茶水映出每个人凝重的脸。
苏玄凌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眼中翻涌着雷霆般的怒意,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森尧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眸半闭着,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封菱歌紧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她想起在云舟上,“苏黎”回房间时对她露出的那个笑容——那么阳光,那么干净,那么像真正的阿黎。
谁能想到,那笑容背后,是一个活了万年的灵魂。
北修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指尖深深陷进手背的皮肤里。他死死盯着苏幕,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深藏的恐惧——不是对奚璟的恐惧,而是对苏幕接下来要说的话的恐惧。
许久,苏玄凌终于开口。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力。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苏幕面前。
苏幕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四目相对。
苏玄凌看到了儿子眼中的自责、痛苦、挣扎,看到了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看到了那张清俊的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个孩子,承受了太多他不该承受的,也背负了太多他不该背负的。
苏玄凌慢慢抬起手。
北修的心猛地一跳,差点就要起身。但苏玄凌的手,只是轻轻放在了苏幕的头上。
很轻,很温柔地,揉了揉。
就像苏幕小时候每次被灵丹折磨时,他做的那样。
“难为你了。”
苏玄凌说,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上座的森尧也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份头疼。
“万年前的混沌之子......”
森尧喃喃道,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追忆。
“与苏铭站在灵师届巅峰的叛逆者,这时候出来搅弄风云。”
他看向苏玄凌:“恐怕不只是为了占据阿黎身体这么简单。”
苏玄凌点点头,收回放在苏幕头上的手,转身看向封菱歌。
他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丫头。”
苏玄凌开口,语气郑重:“如今这情势你也看到了。奚璟来者不善,苏家接下来恐怕要面临一场大风波。我会立刻传信给你父亲说明情况,你......先回西山境可好?”
封菱歌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眼神坚定地看着封寻。
“苏叔叔”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苏幕哥哥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胡闹!”
苏玄凌皱眉:“这是苏家的事,怎么能把你卷进来?况且奚璟的实力你也看到了,万一......”
话说到这,苏玄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一旁的苏幕,眼神中尽是疑惑。
苏幕明显是早就知道奚璟占了苏黎身体的事,按他的性格,怎么会把封菱歌搅和进这旋涡中....
“父亲放心。”
对于苏玄凌的疑惑,苏幕没有回避,只是扔下了一句。
“我能护住她。”
苏玄凌一时语塞。
看着儿子脸上那个温柔的笑容,又看了看封菱歌眼中毫不掩饰的坚定,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孩子......是认真的。
他们是真的打算并肩作战,是真的相信彼此能够互相守护。
封菱歌的眼睛亮了。
看着两人默契的对视,苏玄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多余的那个。
他摇摇头,正要说话——
“你怎么护住她?”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北修站了起来。
他盯着苏幕,眼神锐利如刀,那双总是带着懒散笑意的眼眸此刻满是怒火和质疑。
“那是奚璟。”
北修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冷得像冰。
“万年前的混沌之子,这世上对混沌之力和明晦之气了解最深的人。阿絮,你哪来的自信?”
北修在苏幕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恐惧。
“通天塔下就是明晦之气,明知如此你还把他带了回来,我可以理解是你想给苏黎求一线生机,可你凭什么说你能护住她?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你到底跟奚璟做了什么交易?!”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正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幕身上。
苏玄凌眉头紧锁,森尧坐直了身体,封菱歌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而苏幕......
他看着北修愤怒的模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无奈,很疲惫,却又带着一种“果然瞒不过你”的释然。
“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苏幕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自嘲。
北修不接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苏幕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那棵千年古树。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交易.....”
苏幕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也算是交易吧...”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众人。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自责,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那种只有在做出重大决定后,才会有的、斩断一切退路的平静。
“原本想要彻底解决明晦之气,方法也不难。我,北修,来仁,再加上父亲或者阿黎,死一个伤一个就够了。”
他的话简单粗暴,听得其他人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苏幕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奚璟觉得我跟苏铭先祖很像,想逼我做选择,以此推测万年前苏铭先祖临阵失踪的原因。可偏偏我找到了一条能够不牺牲任何人就能净化明晦之气的方法,他察觉到了,所以着急了,这才迫不及待地占据了阿黎身体,只为了那一份执念。”
“你说你找到了方法,是什么?”
他的话让众人重新燃起了希望,苏玄凌更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办法。
“之前踏入星轨世界时有所悟,之后就试着对天轨净寰大阵进行改良。我们有三个人拥有混沌灵力,如果阵成,配合起来就能将其成功运转。”
苏幕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真挚了许多,他顺手拉过封菱歌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说道:
“虽然那阵法还不是我理想的形态,但是我们只能赌一把。回来之前我已经传信给了师公,算算时间他也快到了。到时候由他控制阵法,我们拼着重伤,一定能将奚璟和明晦之气一起葬送。”
所有人都知道,这般豪赌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小幕。”
沉默良久后,苏玄凌狠狠舒了一口气,盯着窗外,眼神凌厉道。
“我把话说在前面,如果十天后从通天塔出来的人没有你,爹一定会杀了其他人。”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主院。
森尧见状,也起身一同离开了这里,留下屋子里的三人,各有所思。
封菱歌清楚,苏玄凌的那句话里,他想杀的人绝不是单指奚璟。他们都了解苏幕,一旦有机会,他拼死也会拉着奚璟一同陪葬,同时还会给北修和来仁挣得一线生机。
思及此,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北修。
察觉到她的视线,北修一脸的莫名其妙。
“怎么了?”
“....没事”
她不确定北修是否听出了苏玄凌的弦外之音,只好本能地回应。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北修走到了苏幕身边,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
苏幕疑惑地看着他,北修吊儿郎当,一脸随意地说:“听到你爹说什么了吧?就算你想自己去死,他也不会放过我和那小子的。”
言罢他转过头给了一旁震惊的封菱歌一个不屑的眼神,“我那些个话本可不是白看的。”
随后又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向苏幕。
“我呢,汇集天地灵气于一身,钟灵毓秀,举世无双。所以,他那点威胁不值一提。至于那小子...”
北修冷哼一声:“真到了那个时候,不用你爹动手,他自我了结都是轻的。这点,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看着一脸嘚瑟的北修,苏幕轻哼一声偏过头,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无赖模样。
封菱歌见状捂嘴笑笑,沉闷的气氛中,就这么插进了这么一丝笑料。
不过,众人心头的沉重并没有就此散去。
苏玄凌的话不是随便说说,北修也一样。
“别把我想的那么高尚,兴许我就临阵怕死,推你和来仁给我当替死鬼呢。”
苏幕转过头,像是说给北修和封菱歌听,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西北域苏家独占昆吾山脉万年,地位超然。我师从天工符圣,半步觉醒符命,前途无量。如今更是灵植共主,司掌万灵草木,独占鳌头。连菱歌这样身负朱雀血脉的封家少主都垂青于我。”
“出身,天赋,美人,地位,才情,我样样不缺。我过着让世人艳羡的生活,占据着旁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好命与风光。”
他看着北修,看着封菱歌,嘴角带着笑,好像从灵魂发出了质问。
“不想死,不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