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悬案》
第一章 沉船
清河是一条古老的河。它发源于北邙山深处,蜿蜒三百余里,最终汇入黄河。河水常年泛着一种浑浊的黄褐色,两岸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清河镇的码头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水运枢纽。每日清晨,天还未亮透,码头上就已是人声鼎沸。挑夫们赤着膊,肩上的扁担压得咯吱作响;船夫们蹲在船头,用粗糙的手掌搓着麻绳;卖早点的妇人支起油锅,油条在滚油中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民国二十三年,深秋。
这一天的早晨与往常并无不同,直到那艘船的出现。
林远舟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手里捏着半块烧饼,目光却死死盯着河面。
他是清河镇的警察分所所长,三十二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警服,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略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锐利得像鹰隼。嘴唇很薄,紧抿的时候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追捕土匪时留下的。
此刻,他的眉头紧锁,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河面上,一艘乌篷船正缓缓漂来。
那船没有桨,没有帆,就这样静静地顺水而下。船篷是黑色的,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诡异的暗光。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老人的叹息。
"所长,这船……"身旁的小警察赵三儿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二十出头,圆脸,小眼睛,鼻子有点塌,嘴唇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张开,露出两颗略长的门牙。他的警服比林远舟的还要旧,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此刻,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数了,上面没人。"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半块烧饼塞进赵三儿手里,迈步向河边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毛瑟手枪,枪柄上的皮革已经被手汗浸得发亮。
船靠岸了。
林远舟站在船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鱼腥,不是水草,而是一种陈腐的、像是地下墓穴中才有的气息。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伸手,掀开了船篷的布帘。
里面躺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像是在沉睡。嫁衣的料子极好,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金线在昏暗的船舱中闪着微光。
林远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见过很多尸体。被刀砍死的,被枪打死的,被水淹死的,被火烧死的。但没有一具尸体,像眼前这具这样诡异。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红盖头的边缘。他的手很稳,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盖头掀开了。
赵三儿在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捂住了嘴。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皮肤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中人。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嫣红。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如果不是那惨白的肤色和微微发青的嘴唇,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但最让林远舟心惊的,是她的嘴角。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不是喜悦,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解脱?
林远舟盯着那张脸,足足看了三秒钟。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尸体的颈部。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不是勒痕,不是刀伤,而是一道极细的红线,从左侧耳根延伸到右侧耳根,环绕着整个脖颈。红线很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林远舟的目光敏锐,他注意到了。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尸体的下巴,将她的头微微抬起。
红线在晨光中更加明显。那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勒出来的,而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林远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松开手,尸体的头缓缓落回原位。他的手指在尸体的颈部停留了一瞬,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那凉意透过皮肤,直透骨髓。
"所长,这……这女的是谁啊?"赵三儿的声音在发抖,他的牙齿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船舱中扫视。船舱很小,除了尸体,只有一只红色的木箱。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他伸手去拉箱子的把手。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把手的瞬间,船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林远舟的身体猛地前倾,他的左手迅速撑住船板,右手已经握住了枪柄。他的动作极快,从触碰到握枪,不到半秒钟。
但船身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河面上风平浪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林远舟缓缓松开枪柄,他的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他低头看向那只木箱,发现铜锁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箱盖微微敞开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远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推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面铜镜。
铜镜很古旧,镜面已经氧化发黑,照不出人影。镜框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符咒。镜子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清河"
林远舟盯着那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认识这面镜子。
三年前,他的未婚妻沈清婉,就是带着这面镜子,消失在清河上的。
清河镇的警察分所是一座两层的青砖小楼,坐落在镇子的东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蔽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是林远舟平日里喝茶看报的地方。
此刻,石桌上放着那面铜镜。
林远舟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上,眼神空洞,像是透过镜子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那是他的习惯,每当他陷入沉思时,就会这样。
"所长,查到了。"赵三儿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警帽歪戴在头上,露出几缕乱蓬蓬的头发。他跑到林远舟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那船……那船是镇西头刘老栓的。刘老栓说,他昨天把船停在码头,今天早上就不见了。他……他还说,他昨晚梦见他死去的婆娘,穿着红衣裳,坐在船头冲他笑……"
林远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还有呢?"
"还……还有,"赵三儿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码头上的老孙头说,他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看见那船从上游漂下来。他说……他说船上有人,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坐在船头梳头。他吓得躲进了屋里,再出来,船就到了码头,上面……上面就没人了……"
林远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他的手在抖。
火苗凑近烟头,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中缓缓喷出。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透过烟雾,落在那面铜镜上。
"所长,这案子……"赵三儿欲言又止,他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要不,咱们报给县里?这……这太邪门了……"
"邪门?"林远舟冷笑一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灰簌簌落下,"这世上哪有什么邪门的事,只有人心险恶。"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那是他在掩饰什么。
赵三儿没有注意到。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可是那女尸……那女尸的脖子上有红线,还有她嘴角的笑……所长,您是没看见,那笑太瘆人了……"
"够了。"林远舟猛地站起来,他的动作太猛,石凳被带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去,把镇上的仵作叫来,验尸。另外,查清楚这女人的身份。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铜镜上,声音低沉下去,"把沈家的人叫来。"
"沈家?"赵三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沈清婉姑娘家?"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转身向屋内走去,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赵三儿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三年了,所长还没放下啊……"
沈家在清河镇是大户。
沈老爷沈万山,是镇上最大的绸缎庄老板,家财万贯,膝下只有一女,就是沈清婉。三年前,沈清婉与林远舟订了婚,却在成亲前的一个月,突然失踪了。
那也是一个秋天。
沈清婉说要去河边散步,就再也没有回来。林远舟带着人找了三天三夜,只在河边找到了一只绣鞋,和这面铜镜。
铜镜是沈家的传家宝,据说是沈清婉的曾祖母传下来的。镜面能照出人的前世今生,但沈家人从不让外人看。沈清婉失踪后,铜镜也不见了。林远舟一直以为,是沈清婉带走了它。
没想到,三年后,它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沈万山是坐着轿子来的。
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马褂。他的脸圆乎乎的,皮肤白皙,养尊处优的样子。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笑,但眼底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冷漠。
他下了轿子,在仆人的搀扶下走进院子。看见石桌上的铜镜,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所长,"他的声音很尖,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这镜子……是从哪儿来的?"
林远舟站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双臂抱在胸前。他的目光从沈万山脸上扫过,落在铜镜上:"沈老爷,令嫒失踪三年了,您就不想问问,这镜子怎么会突然出现?"
沈万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干笑两声:"这……这我哪儿知道。清婉都失踪三年了,这镜子……也许是被人偷了,现在又……"
"现在什么?"林远舟打断他,他的声音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沈万山,"沈老爷,您就不想知道,那艘船上还有什么?"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手中的手帕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还……还有什么?"
"一具女尸。"林远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嘴角带着笑。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红线。"
沈万山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血液。他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的右手扶住石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老爷,"林远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您认识她吗?"
"不……不认识……"沈万山的声音在发抖,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林远舟对视,"我……我怎么可能认识……"
"是吗?"林远舟冷笑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石桌上。
那是一只耳环。
银耳环,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发黄。
沈万山的目光落在耳环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只耳环,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是……这是清婉的……"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失踪那天……就戴着这只耳环……"
林远舟盯着他,目光如炬:"沈老爷,您不是说,不认识那女尸吗?"
沈万山的身体瘫软下去,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嘶哑而绝望:"清婉……我的清婉啊……"
林远舟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右手却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三年了。
三年了,他一直在找沈清婉。他找遍了清河镇方圆百里的每一个角落,他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他甚至独自划船到河中央,对着河水喊她的名字。
他以为她死了。
但他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仵作老周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背驼得厉害,像是背上压着一块大石头。他的脸皱巴巴的,像是晒干的橘子皮,一双小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子精明。
他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尸体的颈部轻轻划了一下。
"怪了,"他嘟囔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这红线……不是外伤,也不是中毒。像是……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用刀尖挑开红线周围的皮肤,露出下面的肌肉。肌肉是暗红色的,但那条红线却更加明显了,像是一条红色的虫子,盘踞在皮肤下面。
"林所长,"老周头抬起头,他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中透着困惑和恐惧,"这……这我干了一辈子仵作,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这红线……它在动……"
"什么?"林远舟猛地俯下身,他的脸几乎贴到尸体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红线,果然,红线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物一般。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强忍着没有后退。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
"还有,"老周头的声音更低了,他凑近林远舟的耳边,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这女尸……不是溺死的,也不是毒死的。她的五脏六腑……都完好无损。但是……"
"但是什么?"
"她的心,没了。"
林远舟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尸体的胸口。嫁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口。
但老周头说,她的心没了。
"怎么没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周头摇了摇头,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恐惧的表情:"不知道。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像是……就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口,把心掏走了,然后又把皮肤合上了……"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三年前,沈清婉失踪前的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河边散步。沈清婉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远舟,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怪物,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什么傻话,你怎么会变成怪物?"
沈清婉没有笑。她抬起头,望着河面,眼神空洞而遥远:"我梦见了。梦见我穿着红嫁衣,躺在一艘船上,我的心被人掏走了……"
他当时以为她在说胡话。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梦。
夜幕降临,清河镇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远舟坐在警察分所的屋顶上,手里拎着一壶酒。他的警服外套扔在屋里,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他的胃。他的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一条巨大的银色丝带,蜿蜒向远方。河面上没有船,没有灯,只有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婉……"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一块玉佩。玉佩是沈清婉送给他的,上面刻着两个字:"相守"。
他握紧玉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清婉的脸——不是船上那具尸体的脸,而是三年前的她,笑靥如花,眼波流转。
"远舟,等我嫁给你,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好。"
"远舟,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远舟,如果我死了,你会忘了我吗?"
"……"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他忘不了。
永远忘不了。
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他睁开眼睛,发现河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
雾气很浓,像是从河底升起来的,迅速笼罩了整个河面。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远舟眯起眼睛,他的右手握住了枪柄。
雾气中,缓缓驶出一艘船。
那是一艘乌篷船,和他早上见到的那艘一模一样。船篷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船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
她背对着岸边,长发披散在肩上,正在梳头。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梳子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远舟的呼吸停滞了。
他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沈清婉。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已经从屋顶跃下,向河边狂奔而去。他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清婉——!"
他大声喊着,声音嘶哑而绝望。
船上的女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喊声,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来。
林远舟的脚步停住了。
那不是沈清婉的脸。
那是一张腐烂的脸。
皮肤惨白,布满了黑色的斑点,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发黄。嘴唇干裂,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和船上那具女尸嘴角的笑容,一模一样。
"远舟……"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来找我了……"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右手拔出了枪,枪口对准了那个女人。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缓缓站起身,红色的嫁衣在风中飘动,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然后,向后倒去。
扑通一声,她落入了水中。
水花溅起,又落下。河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在月光下缓缓扩散。
林远舟站在河边,枪口还指着水面。他的手在抖,枪口上下晃动。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雾气渐渐散去,河面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艘空船,静静地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第二天清晨,林远舟在河边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昨晚,他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支撑不住,倒在了河滩上。
他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头很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河面上,那艘船还在。
它静静地漂在离岸不远的地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林远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的目光落在船上,瞳孔微微收缩。
船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尸体。
和昨天那具一模一样的尸体。
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林远舟的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恶心,涉水向船走去。河水冰凉,透过裤管,刺入他的皮肤。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下。
他爬上船,掀开了船篷的布帘。
里面,躺着那具女尸。
和昨天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林远舟的目光落在尸体的手上。昨天,她的双手是交叠放在腹部的。今天,她的右手伸出了船篷,垂在船舷外,指尖指向河面。
而在她的指尖下方,河面上漂浮着一张纸。
林远舟伸手,捞起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七月十五,子时,沉船湾。"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七月十五,就是明天。
而沉船湾,是清河最凶险的一段水域。那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每年都有船只在那里沉没。据说,沉船湾的水底,沉没了不下百艘船只,每一艘船上,都载着冤死的魂魄。
林远舟攥紧了那张黄纸,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但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他找到真相的唯一机会。
回到警察分所,林远舟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她的身材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背对着门口,正在看那棵老槐树。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微微抿着,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健康的白,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她的眼睛很亮,但眼底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忧伤。
她看见林远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睛里,依然是化不开的忧伤。
"林所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久不见。"
林远舟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柄。
"苏……苏晚晴?"
女人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林远舟的脸上,细细地打量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我,"她说,"我回来了。"
林远舟的嘴唇微微颤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苏晚晴。
沈清婉的表妹。
三年前,沈清婉失踪后,她也离开了清河镇。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离开。
现在,她回来了。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你……"林远舟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你为什么回来?"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林远舟,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像是透过河面,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因为我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托梦给我。她说,她死得很惨。她说,她的魂魄被困在河里,无法超生。她说……"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林远舟的眼睛,"她说,只有你能救她。"
林远舟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河面上那个腐烂的身影,那个嘶哑的声音,那个诡异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苏晚晴从斗篷里伸出手,她的手指纤细而苍白,像是一根根玉葱。她的掌心,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
铜钱很古旧,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铜钱的正面,刻着"乾隆通宝"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
"这是姐姐留给我的,"苏晚晴说,她的目光落在铜钱上,眼神变得柔和而悲伤,"她说,如果有一天,这枚铜钱发热,就说明她遇到了危险。三天前,这枚铜钱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掌心都起了泡。"
她摊开手掌,果然,掌心有一块红红的烫伤,边缘已经起了水泡。
林远舟盯着那枚铜钱,眉头紧锁。他的右手从枪柄上移开,抱在胸前。
"你想让我怎么做?"
苏晚晴抬起头,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与她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去沉船湾,"她说,"找到姐姐的尸骨,让她入土为安。只有这样,她的魂魄才能解脱。"
"就这么简单?"
苏晚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就这么简单。"
林远舟盯着她,目光如炬。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要看穿她的内心。
苏晚晴没有躲闪。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然。
良久,林远舟移开了目光。他转身向屋内走去,声音从背后传来:"明天晚上,子时,沉船湾。"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和船上那具女尸嘴角的笑容,竟然有几分相似。
夜幕降临,林远舟坐在屋顶上,手里拎着那壶酒。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苏晚晴坐在石凳上,正在看那面铜镜。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镜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秀,但也格外苍白。
林远舟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的眉头紧锁,目光中透着困惑和警惕。
苏晚晴的出现,太蹊跷了。
三年前,沈清婉失踪,苏晚晴离开。三年后,铜镜出现,女尸出现,苏晚晴也回来了。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想起三年前,沈清婉和苏晚晴的关系。她们是表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沈清婉失踪前,苏晚晴一直在沈家陪伴她。
但沈清婉失踪后,苏晚晴却没有留下来帮忙寻找,而是匆匆离开了。
当时,他没有多想。他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想要离开这个伤心地。
但现在想来,她的离开,似乎太匆忙了。
而且,她刚才说,沈清婉托梦给她。
但昨晚,他在河面上看到的那个身影,分明不是沈清婉。
那到底是谁?
还有,那艘船上,为什么会出现第二具和第一具一模一样的女尸?
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而他,正一步步走进谜团的中心。
他仰头,把壶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把酒壶扔下屋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去。
为了沈清婉,也为了他自己。
他必须知道真相。
子时,沉船湾。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河面上偶尔泛起的磷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水域。
林远舟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面铜镜。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船是赵三儿划的。他的脸色比苏晚晴还要白,双手握着船桨,指节发白。他的牙齿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所长,"他的声音在发抖,"咱们……咱们真的要在这里下水吗?我听说……听说这水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林远舟头也不回地问。
"水鬼,"赵三儿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据说,沉船湾的水底下,住着一只水鬼。它专门勾引人下水,然后把人的心掏出来吃掉……"
林远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老周头的话——那具女尸的心,没了。
"闭嘴,"他低声喝道,"好好划船。"
赵三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他的双手更加用力地握着船桨,船身在他的划动下,缓缓向沉船湾的中心驶去。
沉船湾的水流果然湍急。船身开始剧烈摇晃,赵三儿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船的方向。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到了,"苏晚晴突然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远舟举起火把,向前望去。
前方的水面上,漂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艘船。
一艘沉船。
船身已经腐烂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骨架,在水面上若隐若现。船篷塌了,船板碎了,但船头的位置,却立着一根桅杆,桅杆上挂着一面旗帜。
旗帜是红色的,在夜风中飘扬,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面喜旗。
只有在迎亲的船上,才会挂喜旗。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
"这是三年前的船,"苏晚晴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姐姐失踪那天,就是坐着这艘船,离开清河镇的。"
林远舟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晚晴脸上。火光摇曳,她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你说什么?"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捧着铜镜,缓缓走到船头。她的目光落在那艘沉船上,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
"姐姐,"她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她把铜镜举过头顶,镜面朝向那艘沉船。
月光从乌云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在镜面上。
镜面突然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