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周末，周萌萌刷手机刷到一家"网红猫咖"，眼睛都亮了。
"小闲！明天去这家！你看这个布偶猫，好胖！"她把手机怼到白小闲面前，屏幕上一只胖乎乎的布偶猫趴在木地板上，眼睛蓝得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
白小闲扫了一眼。"你又不喝咖啡。"
"可以喝奶茶。"
"上次喝奶茶你半夜三点还睡不着。"
"那是上次。"
白小闲没接话，但也没拒绝。
猫咖开在商场负一层，门面不大，藏在拐角处。玻璃门上贴着"人均消费38元，限时90分钟"，字体是粉色的，旁边画着一只歪头的卡通猫。周萌萌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她看了一下菜单，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白小闲点了杯柠檬红茶。两个人换了拖鞋，拖鞋是毛绒的，鞋底有点滑。推门进去，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猫砂味。
店里灯光偏暗，橘色的，像傍晚的夕阳。墙上挂着层层叠叠的猫爬架，几只猫蹲在上面，有的在慢条斯理地舔毛，有的蜷成一团睡觉，尾巴搭在边缘，偶尔轻轻晃动。空气里有一点点怪味，不重，但闷，像梅雨天的衣柜。
周萌萌立刻蹲下来，伸手去摸最近那只英短蓝猫。"好可爱！"猫斜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识趣的陌生人，然后站起来，优雅地走了。周萌萌跟着过去，猫跳到更高的猫爬架上，趴下来，尾巴搭在边缘，眼睛半睁半闭。周萌萌够不着了，仰着头，像个被拒绝了的孩子。
"它咋不让我摸？"
"你跟它不熟。"白小闲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柠檬红茶还没上，她掏出手机刷了刷。沙发是布艺的，上面粘着几根猫毛，她拍了两下，没拍掉。
周萌萌又换了一只橘猫。橘猫趴在猫窝里，窝是藤编的，里面垫着格子布。它眯着眼睛，像在假寐，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伸手摸了一下猫头，猫把头偏了偏，眯着眼睛看她一眼，那眼神懒洋洋的，没动。周萌萌又摸了一下，猫站起来，慢吞吞地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继续睡。店员端来饮料，一块硬纸片垫着饮料杯，纸片上印着"请勿将杯盖打开"。
"为什么不能打开？"白小闲指了指墙上的提示牌——"猫会偷喝"。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一只猫正伸着舌头舔杯盖上的奶泡，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萌萌笑了，把杯子挪远了一些，放在桌子的另一角。她蹲在猫窝旁边，继续摸那只橘猫。猫被她摸得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周萌萌眼睛一亮，赶紧伸手摸了摸，猫却立刻翻回去了，把肚皮藏起来，像藏一个秘密。白小闲在旁边喝柠檬红茶，没加冰，常温的，酸得她皱了皱眉。
周萌萌看了一圈，又说："怎么感觉这些猫都不太想理我？"白小闲看了一眼头顶一只正在打瞌睡的猫，那只猫蜷缩在猫爬架的最高层，尾巴把自己围了一圈，"可能上班累了"。"它们还有班？""有。它们的工作就是被人摸。""那不就跟我们一样？""我们上学，它们上班，都一样。不想去，但得去。"周萌萌想了想，好像也对，叹了口气，继续去逗另一只猫。
墙角的猫爬架上睡着一只瘦瘦的白猫，身上有点脏了，毛色不再雪白，而是泛着灰黄。眼睛有分泌物，褐色的，黏在眼角，像没擦干净的眼屎。白小闲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找店员。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穿着印有猫爪印的围裙，正在擦桌子。
"那只白猫的眼睛是不是发炎了？"
店员走过来，抱起白猫看了看。白猫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它挣扎了一下，又安静下来，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它最近泪痕比较重，我们已经在清理了。"店员说着，把猫抱进里面的房间，门是磨砂玻璃的，白小闲看到人影晃动，没跟过去。她站在原地，想起刚才白猫的眼神，不像其他猫那样懒洋洋的，而是空洞的，像一口干涸的井。
周萌萌又蹲下来摸一只英短蓝白。蓝白把她手当玩具，用爪子摁住，轻轻咬了咬，牙齿尖细，像小针。周萌萌叫了一声，"它咬我！"店员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没事，没破皮"。白小闲走过去，抓起周萌萌的手看了看，手指没破皮，但有一个浅浅的牙印，像月牙，红红的。周萌萌甩了甩手，"它咋还咬人"。"你不是说可爱吗"。"可爱也不能咬人啊"。
白小闲没说话。她看着那只英短蓝白，它正蹲在角落里舔爪子，舔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舔掉。她想起上辈子，她在公司加班，晚上十点才走，电梯里遇到一个同事，同事说"你这么拼干嘛"，她说"不拼不行"。同事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店员说"没事"时的笑容一样，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两人走出猫咖的时候，空气里那股闷闷的气味还黏在衣服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周萌萌闻了闻自己袖子，"我怎么一股猫味"。店员在门口发湿纸巾，说"擦一下衣服，粘的毛能去掉"。周萌萌接过去，在袖子上擦了半天，纸巾上沾满了细小的绒毛，白的、黄的、灰的，混在一起。
"你说我们花了快八十块，就闻了一下午猫味？"
"你还被猫咬了。"
"那是它跟我玩。"周萌萌顿了顿，"不过它确实咬我了。"
白小闲没接话。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细长的棍子。周萌萌突然说"下周末还来吗"。白小闲看了她一眼，"你还来？"周萌萌想了想，"来。我要让那只英短喜欢我。"白小闲没接话。
商场门口有人在发传单，花花绿绿的，白小闲没接。她想起那只白猫的眼睛，褐色的分泌物，空洞的眼神。她想起上辈子，她加班到深夜，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那时候也想，不干了，明天不干了。但第二天还是去了，像那些猫一样，不想被摸，但还是要被摸。
"小闲，你想什么呢？"周萌萌拉了拉她的袖子。
"没什么。"
"你刚才发呆发了好久。"
"在想作业。"
"周末想作业干嘛。"
白小闲没回答。她想起猫咖里的味道，闷闷的，像梅雨天的衣柜。她想起那只橘猫把屁股对着周萌萌的样子，想起英短蓝白咬人时的眼神，想起白猫被抱进里屋时轻微的挣扎。她不知道那些猫累不累，但她知道，自己累了。
"周萌萌。"
"嗯？"
"下次去，带包猫零食。"
"啊？"
"猫零食。小鱼干什么的。"
周萌萌眼睛亮了，"你同意下次来了？"
"嗯。"
"为什么？"
"带零食，它们会喜欢你。"
周萌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闲，你真好！"
白小闲没说话。她想，不是她好，是那些猫好。它们明明不想被摸，却还是让人摸了。它们明明累了，却还是趴在那里，任人摆布。她想给它们带点好吃的，算是补偿，也算是感谢。
回到家，王秀梅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白小闲回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床单是刚换的，有股阳光的味道。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她小时候觉得像兔子，现在觉得像一只蜷缩的猫。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只白猫的眼睛。褐色的分泌物，空洞的眼神。她想起店员说"已经在清理了"，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想起自己上辈子，生病了还加班，同事说"你注意休息"，她说"没事"。那时候她的眼神，是不是也和那只白猫一样，空洞的，干涸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王秀梅昨天刚换的。她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窗外有风吹过的声音，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不知道那风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她只知道，现在很安静，很安静。没有豆包的声音，没有白建国的笑声，没有周萌萌的消息。只有她自己，和这块像猫的兔子水渍，和这股洗衣液的味道。
她睡着了。梦见了那只白猫，它不再瘦，毛色雪白，眼睛蓝蓝的，像两颗玻璃珠。它在草地上跑，追一只蝴蝶，跑得很快，像一阵风。她在后面追它，追不上，停下来，坐在地上喘气。白猫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空洞，而是亮亮的，像在说"来啊"。
她站起来，继续追。蝴蝶飞走了，白猫也跑远了，但她还在追。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追，只知道，追的时候，心里是满的，像装了一碗温热的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昏黄的光。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想起梦里的白猫，想起它回头时的眼神。她不知道那梦是什么意思，但觉得，也许什么都不意味，只是梦而已。
她起床，打开灯，开始写作业。数学题很难，她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第三遍终于对了，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飞蛾围着灯转，一圈又一圈，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想起周萌萌说的"下周末还来吗"，想起自己说的"带包猫零食"。她不知道那只英短会不会喜欢周萌萌，不知道那只白猫的眼睛好了没有，不知道那些猫晚上睡在哪里，是猫爬架上，还是某个角落里。
她只知道，下周末，她还会去。带着零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期待。像那些飞蛾，明知道灯是烫的，还是要围上去。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在黑暗里，灯是唯一的光。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