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覆满魔界大地。
暗沉夜幕之上,浮着一层清泠银辉,淡淡洒落,为连绵山川、遍野草木笼上一层朦胧柔光。
魔界草木生来异于六界,入夜便自发漾起幽幽荧光。一簇簇,一片片,错落漫延,宛若天幕揉碎的星子坠落凡尘。放眼望去流光迤逦,梦幻绝尘,半点没有世人传言里阴冷诡谲的模样。
天屿与洛灡落脚之处,正是魔界战神的居所——魅盛宫。
此地身居魔界腹地核心,却无半分阴邪戾气,殿宇错落有致,庭院疏朗静雅,气度清贵又大气。论雅致不输天界仙气缭绕的圣河天宫,反倒多了几分凡尘院落独有的安稳暖意。
灵兽白瀞载着二人缓缓落地,四蹄轻点青石,一声清越低嘶,灵性十足。不等二人言语,便化作一缕柔和白光,翩然掠向后山山涧归巢栖居,温顺又通人性。
洛灡静静立在庭院门前,眸光被眼前魔界独有的夜色奇景牢牢吸引,一时看得失神,默然伫立,忘了言语,也忘了移步。
月华银辉轻覆在她光洁脸颊,衬得眉目如画,瞳眸澄澈若秋水,仙姿袅袅,不染半点尘埃。世间万般风华罗列,竟都不及她此刻静立无言的模样。
天屿立在身侧,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清丽侧颜上,脚步微顿,心绪悄然凝滞,竟也看得有些出神。
晚风悄然敛了声息,夜色温柔漫染周遭,天地间仿佛只剩二人身影。他眸底微动,心底悄然漾起一丝浅淡涟漪,只愿这般静谧相伴的时刻,能稍稍久一点。
伫立良久,他不忍惊扰她眼底的欢喜,亦怕夜风微凉,让她久立疲累,便放轻语声,温柔得近乎缱绻:“奔波一日,我们的小公主,可要回屋歇息?”
洛灡闻声蓦然回神,眨了眨清澈眼眸,带着几分浅浅歉意浅笑:“天屿哥哥,该是你更累才对。一路凌空飞行,辛苦你了。”
“倒也无妨。”天屿低眸轻笑,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纵容,“来时长空风急云涌,气流翻涌不定,我始终替你挡在身前,你倒一路只顾看沿途风景,如今说说,我累是不累?”
洛灡心头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连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只顾贪看山河景致,全然忽略了你,实在抱歉。”
天屿微抬下颌,故作几分傲然,战神气度隐隐流露:“无妨,我身为魔界战神,这点长空风浪,本就不值一提。”
“那我可要好好瞧瞧,天屿哥哥平日里居住的居所,究竟是何等模样!”
洛灡瞬间兴致盎然,抬步走入魅盛宫院中,可四下环顾一圈,眉宇间不觉掠过一丝浅浅失落。
偌大庭院空旷简洁,除却几间雅致屋舍、一棵苍劲古槐、一座小巧石亭,再无多余花哨雕饰,连寻常花草点缀也寥寥无几,清冷素净得有些过分。
“天屿哥哥,你这魅盛宫,未免也太过素雅清冷了些。”洛灡轻声感慨。
“千年前魔界战乱平定,我便在此定居,向来这般简素。”天屿神色平和淡然,“宫中唯有贴身侍卫卓斌、管事吴妈常驻,并无太多旁人。我素来不喜繁饰喧嚣,简洁清净,反倒合心意。”
洛灡轻轻点头,略带几分腼腆笑意:“别看我身为公主,却心不灵手不巧,远不及我姐姐汁源。她绣艺冠绝九天,排布陈设、恪守礼法无一不精,若是她来此处,定能把魅盛宫打理得比圣河天宫还要雅致好看。”
“汁源公主蕙质兰心,恪守天规礼法,性子本就与你截然不同。若无天帝法旨,她素来不会轻易踏足魔界地界。”天屿从容回道。
“这话可说的半点不假!”洛灡忍不住小嘴轻撇,直言吐槽,“我姐姐最是墨守成规,五百年来从不肯陪我嬉闹玩闹,整日只会板着脸规劝约束。若不是胧月时时伴在身侧,我怕是早闷死在清冷空寂的天宫里了。”
天屿被她直白又鲜活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轻声失笑:“也就胧月能由着你随性胡闹。若是没有汁源公主时时管束,只怕你连天界结界周边,都要闹得不得安生。”
洛灡当即鼓起腮帮子,眉眼间染上几分微恼:“天屿哥哥,你也太过夸大其词了!我再顽皮贪玩,也绝不会做出损毁天界结界、祸及三界安稳的事。”
见她当真有了几分恼意,天屿连忙放软语气,温声迁就安抚:“是我失言了,不过随口玩笑,并无半分当真之意,莫要往心里去。”
“好啦好啦,我知晓你是玩笑,不与你置气。”洛灡心性本就豁达通透,转瞬便把这点小别扭抛之脑后。
姐姐汁源端庄自持,守礼守规,半步不肯逾矩;而她生来鲜活跳脱,肆意洒脱。只要不违道义、不伤苍生,便随心而行,活得自在尽兴。
可她纵使顽劣爱闹,心底依旧分得清黑白轻重,祸乱三界、伤及无辜之事,从来都不会涉足。
天屿望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心头暖意渐生。念及这庭院素来清冷,怕她待久了难免无趣,便主动开口相邀:“既是我言语失当惹小公主不快,明日我便陪你同往魔都街市闲游散心,算作赔罪,如何?”
洛灡眼眸骤然亮若坠落在眸间的星辰,欢喜得险些雀跃起身,转瞬却又蹙起眉尖,面露几分为难:“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我临行前,曾与胧月有约,只在外游玩两日便折返天宫。两日时日太过仓促,你还未曾带我进山狩猎,实在不够尽兴。”
她纵然贪玩任性,却素来重信守诺,心底始终记挂天宫等候的仙侍,不愿让旁人无端忧心牵挂。
天屿心中早有周全打算,温声细语安抚:“此事不难办妥。我即刻修一封书信,命卓斌送往天界,禀明天帝天后,将你滞留魔界之事言明,便可安心多留几日,无需牵挂归期。”
他刻意正式通传天界,便是想彻底消解她心底的顾虑,让她能无牵无挂,安心留在魅盛宫小住。
洛灡瞬时眉眼舒展,笑逐颜开,连连点头,语声甜软如蜜:“多谢天屿哥哥!那就这般说定啦!”
望着她纯粹烂漫的笑颜,天屿眸底柔光浅浅漾开,心底悄然掠过一缕复杂心绪。
出发之前,他尚且只将这位娇俏小公主视作难以推脱的牵绊,一心只想远远避开纠缠。
可不过一日同行相伴,她身上这份鲜活明媚、不染尘俗的灵气,却悄然融进了他孤寂许久的岁月里。
不知不觉间,竟生出几分不愿她过早离去的私心,只盼这般热闹暖意,能在清冷的魅盛宫,多停留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