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周末晚上，白建国难得主动请白小闲出去吃饭。
"闺女，走，爸带你去吃烧烤。"白建国在客厅喊。
白小闲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白建国。他换了件崭新的T恤，头发喷了发胶，还破天荒穿了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爸，你相亲去？"
"你妈跟姐妹聚餐去了，咱们爷俩改善伙食。"
白小闲没拆穿他。
烧烤摊在小区后门那条街上，白建国熟门熟路，还没坐下就喊了三十个串。白小闲说"吃得完吗"，白建国说"你长身体呢"。白小闲今年高一，确实是在长身体，但三十个串不是一个人长身体就能解决的问题。
没吃几口，有人重重地拍白建国的肩膀。
"老白！"
白建国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站起来跟对方握了握手，又拍了拍肩膀。"好久不见啊老李，你调哪去了？"
"调去城西了，这不是周末回来看看。"老李声音很大，脸很红，像是来之前就已经喝过了。他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盒，看起来百无聊赖。
"这是你闺女？"白建国问。
"对，在城西那边上大学，大二了。"老李拍拍女生的肩膀，"叫叔叔。"
"叔叔好。"女生的声音不大，笑了一下，目光在白小闲身上停了一下。
白建国招呼老李坐下来。两个大人坐在一起吹牛，白小闲和老李女儿坐在旁边，各吃各的。
白建国和老李开始喝酒。一杯，两杯，三杯。老李倒酒手不抖，白建国也不抖。两人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大。老李说起当年单位分房的事，白建国说起现在物价涨得离谱。两人根本不在一个话题上，但聊得很起劲，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却莫名地和谐。
白小闲吃完了自己那份烤串，擦了擦手，看了对方一眼。老李女儿正低头剥虾，指甲油的颜色和她手机壳挺配，都是淡紫色的。
老李女儿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你是哪个学校的？"
报了个名字，她没听说过。
"你爸说你成绩很好？"
"还行。"
老李女儿没再问了。
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一条流浪狗，毛色灰白相间，瘦得肋条骨都看得见。它蹲在烧烤摊旁边，眼睛盯着地上掉落的食物残渣，缩着脖子不敢上前。白建国看到那狗，放下酒杯。"这狗瘦成这样，没人管？"老李嘿嘿一笑，"你想管？"白建国说"管就管"。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站起来，走到狗旁边蹲下来。
白建国摸了摸狗头，老李拍了拍狗背。狗没跑，也没叫，只是偏头舔了舔白建国的鞋带。白建国拉着狗前爪往上一提，老李也拉着一只前爪，两人拉着狗站了起来，拽着狗爪子原地转了一圈。狗被拉扯着抬起前腿立起来，后脚在地上踩了几下。白建国笑了，老李也笑了，拉着狗又转了一圈，步伐不太齐，像螃蟹横着走，但两人都乐在其中。
白小闲捂脸。
"你爸以前也这样？"白小闲问她。
老李女儿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他一直都爱喝。"
她们正看着，老李女儿忽然掏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对准白建国和老李拉着狗转圈。白建国拉着狗转了一圈，老李的手还搭在狗爪上。白小闲拦她，她说"这么精彩的画面不录下来多可惜"。老李女儿拍完，把视频隔空投送给她，说"你留着当纪念"。白小闲说"这不是纪念，是案底"。
两人聊了几句，白小闲才知道她叫李薇。
李薇说她在学校也有同学被家长录过类似的视频，后来流传到年级群里当事人生无可恋，好在只有熟人看到。白小闲问她能不能删掉，她说"截个表情包再删"。白小闲没理她。
白建国和老李还蹲在狗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时大时小。两人一人拉着一直狗爪子在那里跟狗聊天，白建国的皮鞋上沾了灰，老李的衬衫下摆也跑出来了。狗也走不了，蹲在两人旁边也在听，耳朵竖着，像在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
等两边母亲到了——王秀梅从出租车上下来，李薇妈妈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没放回家的包。两人站在烧烤摊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王秀梅看了白建国一眼，白建国没反应，王秀梅又看了老李一眼，也没反应。王秀梅问"喝了多少"，李薇没说话，默默递出手机播放那段视频。白建国和老李拉着狗转圈，步伐不太齐，但两人脸上的笑容倒是出奇一致。王秀梅看完没说话，李薇妈妈看完也没说话。白建国和老李不知道那狗什么时候跑了。白建国蹲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摸狗的姿势，老李靠在旁边，眯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沉思。
第二天白建国头疼，王秀梅在厨房热粥。白建国坐在餐桌前揉太阳穴，"昨晚怎么回来的？"
"我接你回来的。"王秀梅把粥放在他面前，"你还在路边拉着狗跳舞。"
白建国愣了一下，白小闲正端着碗低头喝粥，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狗？"白建国问。
"路边随便一条狗。"
白建国没再问了。
白小闲喝完粥回房间写作业，盯着作业本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进去。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周萌萌的声音。她想起昨晚李薇说的"截个表情包再删"，打开手机看了看那段视频。白建国拉着狗转圈，皮鞋上的灰在路灯下很明显，老李的衬衫下摆飘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截了一张图，白建国的脸糊了，但狗的表情很清晰，歪着头，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求救。她把图发给周萌萌，周萌萌秒回："这是你爸？"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
"我忍不住！"
白小闲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周萌萌又发来一条："那只狗后来呢？"
"跑了。"
"可惜了，挺可爱的。"
"瘦得肋条骨都看得见，哪里可爱。"
"可怜又可爱。"
白小闲没回。她想起那只狗蹲在烧烤摊旁边的样子，缩着脖子，眼睛盯着地上的残渣，不敢上前。白建国摸它头的时候，它没躲，只是舔了舔鞋带。那鞋带是白建国新买的皮鞋上的，沾了灰，狗舔完，灰没了，留下一道湿湿的印子。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写作业。数学题很难，她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第三遍终于对了，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鸟还在叫，她听了一会儿，分辨不出是什么鸟。可能是麻雀，可能是喜鹊，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对鸟不熟，只对声音熟。
中午王秀梅做了红烧肉，白建国吃了两碗饭，头疼好了一些。他不再问昨晚的事，白小闲也不再提。父女俩坐在餐桌前，各自吃着，偶尔王秀梅说一句"多吃点"，白建国嗯一声，白小闲也嗯一声。
吃完饭白小闲回房间，继续写作业。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作业本上，把纸照得发白。她换了个位置，坐到阴影里。周萌萌发来消息："下午出来玩？"
"不去。"
"干嘛？"
"写作业。"
"写不完的。"
"能写完。"
周萌萌没再发。白小闲写了两页，停下来，盯着窗外看。对面的楼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像一面面旗帜。她想起昨晚烧烤摊的烟火气，羊肉串的焦香味，啤酒泡沫溢出来的声音。白建国和老李的笑声很大，大到她不好意思抬头。李薇坐在旁边剥虾，指甲上的淡紫色在路灯下很好看。
她拿出手机，给李薇发了条消息："视频删了吗？"
过了一会儿，李薇回："删了。表情包留着。"
"什么表情包？"
"你爸拉着狗转圈，我截了三张，每张表情都不一样。"
"发我。"
"不给。"
"为什么？"
"我的收藏。"
白小闲没再发了。她靠在椅背上，想起李薇说"他一直都爱喝"时的表情，摇头又点头，很无奈，但又习惯了。她想起白建国每次喝酒回来，王秀梅都会热一碗粥，从不抱怨，只是放在桌上。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白建国喝醉了她会哭，现在不会了，只是坐在旁边，等他自己醒过来。
晚上白建国又要出去，王秀梅问"去哪"，他说"老张叫打牌"。王秀梅没拦，只是说了一句"少喝点"。白建国说"打牌不喝酒"，王秀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小闲在房间里听到，没出去。她写完作业，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她小时候觉得像兔子，现在觉得像别的什么，但说不清。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眼睛酸了，才闭上眼睛。
她想起昨晚那只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城西还是城东，或者就在附近转悠。她想起它舔白建国鞋带的样子，很小心，很温柔，像怕弄脏了似的。其实鞋带已经很脏了，灰扑扑的，但它的舌头还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王秀梅昨天刚换的。她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窗外有风吹过的声音，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不知道那风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她只知道，现在很安静，很安静。没有豆包的声音，没有白建国的笑声，没有周萌萌的消息。只有她自己，和这块像兔子的水渍，和这股洗衣液的味道。
她睡着了。梦见了那只狗，它不再瘦，毛色油亮，在草地上跑，追一只蝴蝶。白建国在后面追它，老李也在追，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但笑着。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过去，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想起梦里那只狗，想起白建国追它的样子，想起老李的笑声。她不知道那梦是什么意思，但觉得，也许什么都不意味，只是梦而已。
她起床，洗漱，吃早餐。白建国已经出去了，王秀梅在厨房洗碗。她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背上书包出门。周萌萌在小区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给她一个。
"你昨晚干嘛不理我？"
"睡着了。"
"这么早？"
"嗯。"
周萌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两人并肩往学校走，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白小闲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油有点多，但很好吃。她想起昨晚的梦，想告诉周萌萌，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周萌萌。"
"嗯？"
"你见过流浪狗吗？"
"见过啊，小区后面就有一只，黄色的。"
"瘦吗？"
"还行，有人喂。"
"哦。"
周萌萌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
两人继续走，包子吃完了，油纸捏在手里。白小闲看到前面有个垃圾桶，把油纸扔进去。周萌萌也扔进去，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
"白小闲。"
"嗯？"
"你今天怪怪的。"
"有吗？"
"有。你平时不会问我流浪狗的事。"
白小闲想了想，"昨晚看到一只，很瘦。"
"然后呢？"
"然后跑了。"
周萌萌没再问了。两人走到校门口，分开，各自进各自的教室。白小闲坐在座位上，拿出课本，开始早读。声音很大，但她不知道自己读的是什么。只是读，像一种习惯，像呼吸。
她想起李薇说的"截个表情包再删"，嘴角翘了一下。那个表情包现在在哪里，在李薇手机里，还是已经发给了谁。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白建国拉着狗转圈的样子，确实很好笑，好笑到她想哭。
但她没哭。她只是读，大声地读，把声音淹没在周围的读书声里。像一条鱼，游进大海，再也找不到自己。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