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碗柜顶上的刀,越来越多了。
锈的、卷刃的、豁口的、缠着铁丝的、缠着布条的,一把挨一把排开,像一排在时光里站了很久的兵。阿弃没事就去数,数一遍,忘了,再数一遍。
“三更哥,二十三把了。”
陈三更靠在槐树下,闭着眼。“嗯。”
“去年才十七把,今年多了六把。”
“嗯。”
阿弃蹲在碗柜前,一把一把地看。有的他认得——刘家沟的镰刀,青石桥的刨刀,清水镇的剪刀。有的他不认得,刀身上没有字,刀柄上也没有记号。
“三更哥,这些刀,还会有人来取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他们需要的时候。”
阿弃点了点头,把刀重新排好,一把一把,整整齐齐。他站起身,跑到槐树下,蹲在那盏灯前。灯是新的,火苗旺旺的,把周围一小片地照得亮堂堂。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放在石桌上。水面浮着细细的银光,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
“哥,今天有人来吗?”
“不知道。”
陈念归在石凳上坐下,望着院门。
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响。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的在门口停一停,又走了。有的推开门,探进头来,问一声“这里是陈家吗”,被阿弃领进来,喝一碗水,留下一把刀,走了。
陈念归数了数,今年赊出去的刀,已经记了大半本账簿。
“哥,你说这些刀,最后会去哪儿?”
陈三更睁开眼,想了想。“不知道。”
“会一直放在碗柜上吗?”
“也许。”
“那碗柜放不下了怎么办?”
陈三更看着她。“再做一个碗柜。”
陈念归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暖。她站起身,走进灶房,继续忙活去了。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阿弃在数刀,陈念归在切菜,沈青萍在晾衣裳,陈北斗在磨刀。
磨刀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沙沙沙,像雨,像风,像时间。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