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结束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县衙的议事厅里就亮起了灯火。王强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刚刚绘好的凤阳全境地图。李景隆、解缙、二虎三人分坐两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桌上的茶盏冒着热气，却没人有心思去喝。
“昨天土地和粮食的发放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百姓们都领到了被强占的地契和赈灾粮，昨天一天就有几百户人家特意送了自家做的馍馍和咸菜过来，都被我让人退了回去，不过看得出来，大家是真的高兴。”李景隆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几天他跟着下乡发粮，看着百姓们拿到地契时喜极而泣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疲惫早就散了。
王锵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民心稳了，我们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要正式部署摊丁入亩的第一部工作——清丈田亩，登记造册。”
王锵抬头看向三人，语气很是严肃：“之前我们收回的，只是被马文才、周福贵等人强占的那部分土地，但是凤阳还有大量隐田没有登记在册。很多乡绅手里明明有上千亩地，账面上却只报了几百亩，每年逃掉的赋税成千上万，最后这些空缺的赋税，全都平摊到了普通百姓头上。我们要推行摊丁入亩，首先就要把全县的每一寸土地都量清楚，哪块地是谁的，有多少亩，是水田还是旱地，产量多少，全部都要登记造册，做到一户不漏，一分地不瞒。”
“我已经把县衙的差役和临时招募的识字的百姓分成了二十支丈量队，每队五个人，配备弓尺、账本和印泥。”解缙把一摞整理好的册子放在桌上，“我已经把洪武元年到现在的凤阳税赋底册全部核对过了，上面记录的全县耕地时一万两千倾，但是根据我们这几天走访的情况估算，实际耕地至少有一万八千倾，也就是说，有六千顷土地被隐报了，每年逃掉的赋税至少有五万石。”
“多少？六千顷？”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乡绅的心也太黑了，合着一半的土地都被他们藏起来了，税全让百姓交了？”
“所以我们这次清丈，就是要把这些隐田全都查出来。”王锵沉声说道，“接下来分工：李景隆，你负责调度所有丈量队，每支队伍配两个护卫，确保丈量人员的安全，要是有人敢阻挠丈量，直接拿下，不必客气。解缙，你负责所有丈量数据的汇总和核算，每村的丈量结果出来之后，立刻组织人手核对，三天之内就要张榜公示，接受百姓监督，只要有举报不实的，立刻派人复核。二虎，你带人手重点盯着那些剩下的乡绅，尤其是家里有千亩地以上土地的，他们要是敢耍花样，不管是伪造地契还是隐瞒土地，一律抓起来，按逃税论处。”
“是！”三人齐声答应，眼神里都带着坚定。他们知道，这场清丈田亩，就是摊丁入亩的第一仗，打赢了，后面的是就顺了；打输了，之前公审积累的民心就白费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朱雄英拉着朱柏跑了进来，小脸上满是兴奋：“老师！我们听说要去丈量土地，我们也要去！”
王锵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不行，乡下路不好走，丈量土地很辛苦，你们两个孩子受不了。”
“我们受得了！”朱雄英立刻挺直了小胸脯，“上次公审的时候你说过，做官要知道百姓的疾苦，我们要是不去看看，怎么知道百姓种地有多难？我已经姑姑说好了，她也同意我们去，就跟着李叔叔的队伍，绝对不给大家添麻烦！”
朱柏也在一旁点头：“是啊姐夫，我们都长大了，能帮忙记东西，也能给百姓递递水什么的，不会碍事的。”
王锵看着两个孩子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李景隆一脸“我可以照顾他们”的表情，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乱跑，不许随便拿百姓的东西，能做到吗？”
“能做到！”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的答应着，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第二天天不亮，二十支丈量队就背着工具，分头朝着各个村子出发了。朱雄英和朱柏跟着李景隆所在的队伍，去的是离县城二十里地的王家村，一路上，两个孩子兴奋的不行，看看路边的田地和放牛的百姓，时不时的问东问西，李景隆也耐心的给他们解释，什么是水田，什么是旱地，一亩地大概能打多少粮食，往年要交多少税。朱雄英拿着个小本本，把李景隆的话认认真真的记了下来，小眉头时不时的皱起来，显然是第一次知道种地有多么不容易。
到了王家村，听说县衙来丈量土地，百姓们都很配合，主动拿出地契，，带着丈量队来到自家的地里去量。村里的王老汉家里有五亩地，之前被周福贵强占了两亩，前几天刚拿回来，这会儿看着差役们差役们认真地量着地，还把每块地的位置、大小、肥力都记得清清楚楚，激动的搓着手：“县太爷真是为我们做主啊，以前那些胥吏来量地，随便量量就完事了，明明我家有五亩地，非要给我写成七亩，平白无故多交两亩的税，现在可好了，量得清清楚楚，再也没有人能坑我们了。”
朱雄英蹲在田埂上，看着差役们拉着弓尺来回量地，有看着王老汉满是皱纹的脸，忍不住问道：“老爷爷，那你家往年要交多少税啊？”
王老汉叹了口气：“我家有五口人，丁税就要交两石，田税按七亩算，还要交两石，加起来一年要交四石粮食，差不多是我家半年的收成，遇到灾年就只能接高利贷，还不上就只能卖地。唉，要是真像传言说的那样，以后按地交税就好了，我家只有五亩地，就算多交一点，也比现在交四石强啊。”
朱雄英把这些话都记在本子上，心里沉甸甸的。他之前只知道摊丁入亩是好事，但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个政策对普通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天中午，他们就在王老汉家里吃的午饭，王老汉家里只有糠窝窝头和咸菜，两个孩子没有叫苦，都吃的干干净净。朱雄英还把自己带的两个白面馍馍偷偷塞给了王老汉的小孙子，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朱雄英的眼圈都红了。
开头的十天，丈量工作进行的非常顺利，全县已经有三分之一的村子完成了清丈工作，隐报的土地已经查出了一千多倾。解缙每天都带着人熬夜核对数据，张榜公示之后，几乎没有百姓提出异议，大家都对这个公平的丈量方式赞不绝口。但是王锵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那些真正拥有大量隐田的乡绅，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范。
果然，第十一天的时候，就出事情了。
那天早上，负责去张家村丈量的队伍刚到村口，就被几百个百姓围了起来，人群里有人大喊：“不要让他们进来！丈量土地就是为了加税！”“县太爷之前说不加税，都是骗人的！现在量了地，以后就要按地加税了！”“我们家只有三亩地，要是加税，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百姓们被煽动得情绪激动，捡起石头土块往丈量队身上扔，几个差役都被砸破了头，只能暂时退到村外，派人回县衙报信。王锵接到消息的时候，朱雄英和朱标刚好跟着李景隆回来汇报工作，听到张家村百姓闹事，朱雄英立刻急了：“怎么会呢？我们之前去王家村的时候，大家都很欢迎啊，肯定是有人在造谣！”
“肯定是那些乡绅搞的鬼。”李景隆气得拍了桌子，“侯爷，我带一队人过去，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
“别急，不能来硬的。”王锵摆了摆手，“百姓们是被谣言蒙蔽了，要是我们派兵过去，反而坐实了加税的谣言，会寒了百姓的心。解缙，你把张家村往年的赋税底册和我们已经统计出来的摊丁入亩后的纳税测算表带上，跟我去一趟张家村。二虎，你带几个人混在百姓里，把那些带头煽动闹事的人记下来，等会儿看我眼色行事。李景隆，你带着二十个护卫跟着我们，记住不要轻易动手，只要保护好大家的安全就行。”
“雄英，你和你的十二叔也跟着去，好好看看，遇到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处理。”王锵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孩子，沉声说道。
一行人很快赶到了张家村，村口的百姓还围在那里，看到王锵过来，人群瞬间又躁动了起来，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站在最前面，大喊道：“县太爷，你是不是要给我们加税？要是加税，我们今天就拼了！”
王锵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洪亮：“乡亲们！我王锵之前在公审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立过誓，只要我在凤阳一天，赋税就只降不升，这话我永远算数，今天我过来，就是给大家算账来了，看看推行摊丁入亩之后，你们到底是多交税还是少交税。”
王锵对解缙使了个眼色，解缙立刻拿出张家村的赋税底册，大声说道：“我先给大家算往年的账。张家村共有一百二十户，六百一十五口人，往年丁税是每人三斗米，全村一年丁税就是一百八十四石五斗。田税是每亩四斗，上报的耕地是一千两百亩，一年田税是四百八十石，加起来全村一年要交六百六十四石五斗的税，这些税是怎么摊的呢，家里有地的要交，没地的佃户也要交丁税，很多没地的人家，辛辛苦苦干一年，一半的收成就用来交丁税了，对不对？”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很多百姓都点了点头，解缙说的都是实情，那些没地的佃户，每年交完丁税，剩下的粮食根本不够一家人吃。
“那我再给大家算算摊丁入亩之后的帐。”解缙接着说道，“我们把所有丁税都摊到田赋里，以后不再收丁税，只按照土地多少收税，每亩地统一收六斗米。我们已经初步丈量过张家村的耕地，实际有两千一百亩，全部算下来，全村一年的税总共是一千二百六十石？不对，不对——”解缙故意顿了顿，看着大家疑惑的表情，笑着说道，“这一千两百六十石，全部由有地的人家按照土地亩数交，没有地的佃户，一分钱都不用交，你们自己算算，家里有五亩地的人家，往年要交五口人的丁税（一石五斗）加上五亩的田税（两石），总共三石五斗，现在呢？只需要交五亩的税，三石，比往年还少了五斗。家里有十亩的，往年交十几口人的丁税（三石？加十亩田税（四石），总共七石；现在交六石，少了一石。那些家里只有一两亩地的，交的税就更少了，只有那些家里有几百亩地的乡绅，以前家里只有几口人，只交几石丁税加几百亩的田税，现在要按几百亩地交六斗一亩的税，才会多交，但是那些地本来就是他们隐报的，本来就该交税！”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纷纷低头算了起来，越算眼睛越亮。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开口问道：“那我们家没有地，是给张老爷家种地的佃户，以后真的不用交丁税了？”
“当然不用！”王锵大声说道，“不仅不用交丁税，以后乡绅要是再敢给你们加地租，你们就来县衙找我，我给你们做主！我们推行摊丁入亩，就是要让有地的多交税，没地的少交税，让普通百姓的负担降下来！刚才是谁说我们要加税的？你们想想，加税对谁有好处？是对你们这些只有几亩地的百姓，还是对那些有上千亩地的乡绅？”
百姓们瞬间反应了过来，纷纷看向刚才带头闹事的那几个汉子。那几个汉子脸色一白，转身就想跑，二虎早就盯着他们了，一挥手，几个护卫立刻冲上去把他们按在了地上。“说！是谁让你们造谣的？”二虎厉声问道。
那几个人一开始还嘴硬，被二虎吓唬了两句，就全招了：“是……是张老爷让我们干的，他说要是丈量队进来，量出他有三千亩地，他每年要多交一千多石的税，所以让我们煽动大家闹事，把丈量队赶出去，还答应给我们每人五两银子。”
“原来是张万三这个狗东西！”人群里立刻有人骂了起来，“我们就说嘛，县太爷怎么会骗我们，原来是张万三在背后搞鬼！他们家里有几千亩地，还天天哭穷，往年我们交税交得活不下去，他家里却天天大鱼大肉，真是该死！”
“大家放心，张万三隐报土地，煽动闹事，我们一定会依法严惩。”王锵看着激动的百姓，大声说道，“今天下午，丈量队就开始给张家村丈量土地，所有结果都会张榜公示，大家要是发现谁的地量少了或者量多了，随时可以来举报。等全部丈量完了，我们就按照新的税制收税，保证每家每户的负担都比往年轻！”
“县太爷英明！”百姓们瞬间爆发出欢呼声，刚才的不满和愤怒全都变成了感激，几个之前扔过石头的百姓，都红着脸过来给差役们道歉，还主动带着丈量队进村量地。站在后面的朱雄英看到这一幕，眼睛亮的惊人，他终于明白，想要让百姓信服，不能靠武力镇压，要靠实实在在的好处，要把道理给大家讲清楚。
张家村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全县，那些原本被乡绅煽动、打算阻挠丈量的村子，全都主动打开了大门，欢迎丈量队进村。那些乡绅们见一计不成，又想了别的办法，有的伪造地契，有的贿赂丈量人员，但是王锵早就预料到了这些，所有丈量结果都要交叉复核，还有百姓监督，一旦发现舞弊，不仅当事人要严惩，负责的官吏也要连坐。有个乡绅花了一百两银子贿赂丈量队人员，把两千亩地写成一千亩，结果被同村的百姓举报了，王锵直接下令抄了他的家，把他隐报的土地全部分给了村里的无地百姓，还把他拉到县城门口游街示众。这下，再也没有人敢耍花样了。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忙碌，凤阳全县的清丈工作终于全部完成。最终统计出来的耕地是一万八千七百倾，比之前账面上的数字多了六千七百倾，光是这些隐田，每年就能多收四万多石的赋税。解缙带着人连夜算了全县百姓的应缴税额，张榜公示之后，几乎所有普通百姓的缴税额比往年减少了四成到六成，那些没有土地的佃户，更是一分钱的税都不用交。
第一批缴税的那天，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百姓们都是高高兴兴地推着粮食过来，有的人甚至还多带了半袋，说是要感谢王锵，王锵让人把多带的粮食都退了回去，笑着对大家说：“这是你们应该得的，只要你们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朱雄英站在旁边帮忙登记，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满满的都是成就感，这一个月的下乡经历，让他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是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养在深宫、不知民间疾苦的皇太孙，他终于明白了“民为邦本”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摊丁入亩的初步成效很快显现了出来，全县百姓的负担大幅减轻，不少之前逃荒在外的百姓，听说了凤阳的新政，都纷纷回来了，县里的耕地每天都有人开垦，整个凤阳都呈现出一股生机勃勃的气象。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新政推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几个人影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凤阳县城，快马加鞭朝着应天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