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运动会报名那几天,班主任李严在班上念项目名单。
"男子100米,谁去?"没人举手。
"男子400米?"还是没人。
"吴迪,你去。"
吴迪愣了一下,"老师,我报的是铅球。"
"铅球有人了。你去跑400米。"
吴迪张了张嘴,没敢反驳。李严又念了几个项目,目光扫到周萌萌。
"周萌萌,女子800米。"
"老师,我报的是跳远。"
"跳远有人了。你去跑800米。"
周萌萌看了白小闲一眼,白小闲没看她。李严又翻了一页报名表,念到"白小闲,铅球"。白小闲抬起头。
"老师,我没报铅球。"
"陈旭报了铅球,他临时参加数学竞赛,去不了。你替他。"
"我不会扔铅球。"
"站那扔就行。"
白小闲没接话。吴迪在旁边小声说,你站那扔就行,又不用跑,多轻松。周萌萌踩了他一脚,吴迪闭嘴了。
下午,铅球比赛即将开始。白小闲站在铅球场地旁边,手里攥着那颗沉甸甸的球,手心全是汗。阳光晒得她睁不开眼,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叫豆包。"怎么扔?"豆包说"把它推出去,不是扔"。白小闲问"有什么区别"。豆包说"扔是用手抛,推是贴住脖子往斜上方发力"。白小闲试了一下,没成。第一次试推,球滚到了脚边。裁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盯着那颗铅球看了很久。球是铁的,表面粗糙,沾着前面选手的手汗和灰尘。她想起豆包说的"贴住脖子往斜上方发力",可她连球都拿不稳,脖子被硌得生疼。旁边有人在喊"下一个",她抬起头,看到周萌萌从跑道那边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小闲!我不跑了!"周萌萌喘着气,脸还是白的,"800米太可怕了,我跑了一半就下来了,裁判说我不算成绩。"
白小闲没说话。周萌萌拉着她的袖子,"走,咱们当啦啦队去!别扔这破球了,你看你手都红了。"
白小闲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确实红了一片,是铅球的重量压出来的。她想起李严说的"站那扔就行",想起吴迪说的"多轻松",想起自己连两米都推不出去的狼狈。她把铅球放回筐里,拍了拍手。
"走。"
"真的?"周萌萌眼睛亮了。
"真的。我不扔了。"
两人跑到跑道边,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周萌萌从包里掏出两副啦啦花,一副塞给白小闲,一副自己拿着。啦啦花是塑料的,红绿相间,挥起来哗啦哗啦响。
"你这哪来的?"
"早上买的,本来打算给自己加油用的。"周萌萌晃了晃啦啦花,"现在给你用。"
白小闲接过啦啦花,塑料条刮得手心发痒。她没挥,只是拿着。周萌萌已经开始喊了,"加油!加油!"声音又尖又亮,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吴迪的400米要开始了。他站在起跑线上,腿还在抖。周萌萌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吴迪!加油!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
白小闲看了她一眼,"你这叫加油?"
"这叫减压。"周萌萌笑嘻嘻的,"他肯定紧张死了,我让他知道就算最后一名也没事。"
发令枪响了,吴迪冲出去。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开始掉速,第三圈已经被套圈了。他跑过主席台的时候,广播里念到"高三(1)班来稿,致运动员,你们的汗水洒在跑道上,浇灌着成功的花朵"。周萌萌挥着啦啦花喊"吴迪!你是最棒的!"
吴迪跑得更快了——不是真的更快,是摆臂的幅度变大了,像只扑腾的鸭子。白小闲没喊,她坐在台阶上,看着跑道上的身影一个个掠过。阳光很大,晒得她后背发烫,她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屁股下面。
"小闲,你怎么不喊?"周萌萌坐下来,啦啦花挥得累了。
"喊不出来。"
"那你拿着啦啦花干嘛?"
"拿着就行。"
周萌萌没再追问,又站起来喊下一组。白小闲坐在原地,豆包在她脑海里说:"您放弃了铅球比赛,选择当啦啦队。这是您的权利。"白小闲嗯了一声,没说话。
"根据运动心理学,啦啦队的支持对运动员的表现有积极影响。但您不喊,影响会减弱。"
"我不喊。"
"那您拿着啦啦花的意义是?"
"拿着就行。"
豆包没再说话。白小闲把啦啦花放在膝盖上,塑料条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看到吴迪跑完400米,躺在地上喘,像条搁浅的鱼。周萌萌跑过去,啦啦花还在手里挥着,"吴迪!你跑完了!你太厉害了!"
吴迪说腿抽筋了,周萌萌说哪条腿。"两条都抽了"。周萌萌笑得前仰后合,啦啦花掉在地上。白小闲看着,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下午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跳远、跳高、三级跳,周萌萌每个项目都喊,嗓子哑了还在喊。白小闲给她买了瓶水,她咕噜咕噜灌下去,继续喊。白小闲坐在旁边,啦啦花一直没挥,但也没放下。
"小闲,你看那个跳高的,好高啊!"周萌萌指着沙坑那边。一个男生正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垫子上。
"嗯。"
"你嗯什么嗯,你倒是看啊!"
白小闲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很高,但她没什么感觉。她想起上辈子,公司年会也有运动会,她报了跳绳,跳了两百个,得了第三名。那时候她很开心,因为第三名有奖金,五百块。她用那五百块请同事吃了顿饭,剩下的钱买了件打折的外套。那件衣服她穿了很多年,直到袖口磨破了才扔。
"豆包。"
"在。"
"你说我以前为什么要参加运动会?"
"根据您的记忆,您是为了奖金。"
"那现在呢?"
"现在您没有奖金,也没有同事需要请吃饭。"
白小闲沉默了一会儿。是啊,现在她不需要奖金,不需要请同事吃饭,不需要那件打折的外套。她参加运动会,只是因为老师让她参加。她不想参加,所以放弃了。就这么简单。
"小闲!4×100米要开始了!吴迪跑第一棒!"周萌萌拉着她的袖子,"咱们去终点那边,看得清楚!"
两人跑到终点线旁边。吴迪站在起跑线上,腿还在抖,比400米的时候抖得更厉害。周萌萌双手拢在嘴边,"吴迪!别紧张!输了也没关系!"
白小闲看了她一眼,"你真的很不会加油。"
"我这是真心话。"
发令枪响了。吴迪冲出去,跑得挺快,弯道差点摔了,但稳住了。第二棒接到,第三棒接到,第四棒冲线,小组第三,没进决赛。吴迪躺在地上喘,周萌萌跑过去,啦啦花挥得哗啦响,"吴迪!你跑完了!你太棒了!"
吴迪说腿抽筋了,周萌萌说哪条腿。"两条都抽了,比上次还严重。"周萌萌笑得直不起腰,啦啦花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圈。白小闲走过去,把啦啦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夕阳照在操场上,运动会结束了。吴迪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周萌萌在旁边扶他,白小闲走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副啦啦花。豆包在她脑海里说:"您今天没有参加比赛,但当了一下午啦啦队。根据记录,您一共喊了零声,挥了零次啦啦花,但坐了四个小时。"
"那又怎样?"
"没什么。只是记录。"
白小闲没理它。广播里在念高三(3)班的来稿,致大会工作人员,你们辛苦了。白小闲觉得有点好笑,运动会其实很无聊。但吴迪跑了小组第四,周萌萌跑完800米没哭,她当了一下午啦啦队,一声没喊,但也没走。
她想起豆包说,运动会重在参与。她当时没理它,现在想,其实也说对了一半。参与不一定是要跑、要跳、要扔,坐在旁边看着,也是一种参与。她参与了周萌萌的兴奋,参与了吴迪的狼狈,参与了夕阳下操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她没有赢,但也没有输。她只是在那里,这就够了。
"小闲,晚上咱们去吃烧烤吧!"周萌萌回头喊她,"我请客!"
"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零花钱,我没花完。"
白小闲想了想,"好。"
"吴迪也去!"
吴迪一瘸一拐地举手,"我去,但我走不动,你们扶我。"
"自己走。"白小闲说。
"小闲,你无情。"
"嗯。"
三个人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周萌萌还在说运动会的事,哪个班得了第一名,哪个项目破了纪录,哪个裁判吹黑哨。白小闲听着,偶尔嗯一声。吴迪腿疼,走得很慢,周萌萌不耐烦了,跑回去扶他,又嫌他重,两个人拌起嘴来。
白小闲走在前面,啦啦花还在手里。她挥了一下,塑料条哗啦响,又挥了一下。周萌萌在后面喊,"小闲!你终于会挥啦啦花了!"
白小闲没回头,又挥了一下。风把啦啦花的塑料条吹得乱飞,像一团燃烧的火。她想起小时候,白建国带她去公园,她想要一个风车,白建国说"那东西转两下就坏了",没买。她站在卖风车的摊位前看了很久,直到白建国把她拉走。现在她有了啦啦花,比风车还花哨,但她不是小时候了,不会为了这个高兴。
可她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风很大,啦啦花哗啦哗啦响,像小时候没买到的那个风车,在记忆里转个不停。
豆包在她脑海里说:"您的心率加快了。您在高兴吗?"
"没有。"
"您的嘴角在翘。"
"风刮的。"
"风不会刮嘴角。"
"你话真多。"
豆包没再说话。白小闲把啦啦花收起来,塞进书包侧袋。她不会带回家,太花哨了,王秀梅会问她哪来的。但她也不想扔,就这么塞着,像塞一个秘密。
回到教室,吴迪趴在桌上,腿还疼。白小闲坐在旁边,周萌萌趴在桌上,嗓子哑了还在哼歌。太阳快落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影子拉得很长。李严进来说了句"闭幕式取消了,大家自习"。没人欢呼,也没人抱怨。
白小闲拿出作业本,写了一行字,又停下来。她想起下午坐在跑道边的四个小时,太阳很晒,风很大,周萌萌的喊声很吵。她什么都没做,但好像做了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里有点满,像喝了一碗温热的粥,不烫,但暖。
"豆包。"
"在。"
"以后还有运动会吗?"
"根据校历,每年一次。"
"那下次我还当啦啦队。"
"您不参加比赛了?"
"不参加了。"
"为什么?"
"坐着看,比较舒服。"
豆包沉默了一会儿,"根据数据分析,坐着看的舒适度确实高于跑步、跳跃和投掷。您的选择是理性的。"
"我不是理性。"
"那是什么?"
"是懒。"
白小闲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嘴角翘着,没压下去。周萌萌从桌上抬起头,"小闲,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风刮的。"
"教室里没风!"
白小闲没接话,低头写作业。周萌萌趴在桌上,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也笑了,嗓子哑着,笑得像只破风箱。
夕阳彻底落了,教室暗下来。白小闲打开台灯,继续写作业。豆包在她脑海里安静地待着,像一盏没关的小夜灯。她想起下午挥啦啦花的时候,风很大,塑料条哗啦响,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响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觉得,下次运动会,她还想再听一次。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