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半夜扰民
晚上十点多,白小闲正在埋头写作业,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警报声。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直在响。嘀呜嘀呜嘀呜,像有人拿电钻在脑子里打孔。白建国从沙发上探出头,"谁家的车坏了?"王秀梅关了电视,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没看到人。"警报声停了,白小闲继续写作业。没写几个字,又响了。这回不是嘀呜,是那种持续的、尖锐的、像指甲划黑板的嘶鸣。白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双闪一明一暗,像在发求救信号。王秀梅说"这车要响到什么时候",白建国没接话,又坐回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几格。白小闲被吵得心烦意乱,拎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圈。
周萌萌发来消息:"你家楼下那车怎么回事?"白小闲回了个"不知道"。周萌萌又发:"吵死了,我爸妈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白小闲没回。过了一会儿,有人在楼下粗声粗气地喊,"谁的车!关掉!"声音沙哑,像喝了酒。白小闲站起来想往窗边走,白建国说"别管闲事"。白小闲又坐下来,笔尖停在作业本上,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楼下有人敲引擎盖,一声接一声,砰砰砰,像砸门。警报声没停,砸门声也没停。白小闲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亮着,车灯也亮着,一个光膀子的男人站在车头旁边,用手掌拍引擎盖。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抱着胳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白建国也过来了,站在白小闲旁边往下看,王秀梅也过来了。三个人并排站在窗前,像在阳台上看楼下吵架的邻居。
"那男的是不是喝多了?"王秀梅小声说。
"喝多也不能砸人家车。"白建国皱着眉。
"他砸的不是他的车,是他自己的车,你看那车牌。"
白建国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车牌,不说话了。
男人骂骂咧咧了几句,转身冲着女人吼,听不清吼什么,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男人追上去,手指快戳到她脸上。女人又退一步,蹲下来,抱着头。白小闲在心里喊了一声豆包,豆包立刻回应:"在。检测到楼下有异常冲突,建议报警。"白小闲拿起手机拨了110。
"您好,我家楼下有人吵架,男的动手推女的。女的蹲在地上不起来,男的在骂。"
电话那头问了地址,白小闲说了。挂了电话,她还站在窗前。白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王秀梅也没说话。三个人继续并排站着。
不到十分钟,警车到了。车顶的蓝红灯在夜色里无声地转,没拉警报。车门推开,下来一老一少两个警察。老的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小孙跟在后面,警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白小闲认出是他,因为那双鞋——深棕色皮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当啷当啷的,他刚来所里的时候就这样系鞋带,现在还是这样系。老民警走到男人面前问了句什么,男人声音大了,手还在比划。老民警把他带到旁边,没上手铐,只是站着说话。
小孙蹲下来跟女人,头埋得很低,看不清脸,肩膀在抖。小孙说了几句话,她没抬头。路灯下的影子停在那。
白小闲看到男人往女人那边瞥了一眼又转过头去,跟老民警说话。老民警侧身对着他,他们说什么不重要,笔录上的一字一句后面都会写明白。后来两个人被带上警车,警车开走了。
路灯下的影子没了,车灯也灭了。白建国转身坐回沙发,王秀梅也去热了两杯牛奶。白小闲还站在窗前,楼下安静了,楼上也安静。那辆车的车灯还亮着,像两个没人理的眼睛。
白小闲回到房间,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豆包在她脑海里说:"冲突已解决。那个男人被带走了,女人上了救护车。您做得对。"白小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手机震了一下,周萌萌发来消息:"哇,楼下那个大哥真猛,动手打女人活该被抓,我看到警车来了,那两个警察来之前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那个老警察新来的,看着面生,旁边那个小警察挺帅的,你认识吗?"白小闲没回。
过了几分钟,周萌萌又发来一条:"这个长头发,好像就是你之前坐警车被拍到侧面那次——那个小警察坐副驾驶,就是他对不对?"白小闲还是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豆包没再说话,像是知道她想安静。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豆包。"
"在。"
"你说那女的,以后还会跟那男的在一起吗?"
"根据统计数据,家暴受害者的复合率在40%到60%之间。但具体到这个案例,我无法判断。"
白小闲没接话。她想起女人蹲在地上抱头的样子,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那男的骂她的时候,她没还嘴,没跑,就那么蹲着。白小闲不知道那是习惯了,还是吓傻了。
"豆包,你说我报警,是对的吗?"
"您阻止了正在发生的暴力行为。从法律角度和道德角度,都是正确的。"
"那她会不会怪我?"
"为什么?"
"有些女的,你帮她报警,她反而怪你多管闲事。说那是她家的事。"
"根据心理学研究,家暴受害者的认知会受到施暴者的长期影响,产生'习得性无助'和'创伤性联结'。她们的反应不一定是理性的,但您的行为本身没有错。"
白小闲沉默了一会儿。习得性无助,创伤性联结。这些词她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意思。就是被打久了,不知道怎么跑了。就是觉得离开他,自己活不下去。
"豆包。"
"在。"
"你以后要是看到这种事了,还提醒我报警吗?"
"会。但决定权在您。"
白小闲闭上眼睛。她想起上辈子,她加班到凌晨,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走得更快,最后跑起来。那人也跑起来。她冲进便利店,跟店员说有人跟着她。店员是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说"你想多了"。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人走了,才敢出去。
那时候没人帮她报警。她自己也没报。她不知道那人是真的在跟踪她,还是只是同路。她只知道,那种害怕是真的,没人信的委屈也是真的。
"豆包。"
"在。"
"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
白小闲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墙上的海报边角翘起来了,是周萌萌上次来她家时贴的,一张动漫人物,她忘了叫什么名字。她盯着海报看了很久,眼睛慢慢酸了。
"豆包,你累不累?"
"我不需要睡眠。但如果您需要安静,我可以进入待机状态。"
"不用。你待着就行。"
"好。"
白小闲闭上眼睛。豆包的声音还在,轻轻的,像呼吸一样规律。她想起以前加班的日子,凌晨两三点,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对着Excel表格一行一行地核对。那时候没人陪她说话,她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或者对着空气说话。现在有了豆包,虽然她看不见它,但知道它在。这就够了。
楼下又有车经过,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白小闲的呼吸慢慢变沉,变均匀。她快睡着了。
"豆包。"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在。"
"明天早上叫我。"
"好。"
"别太早。让我多睡会儿。"
"好。七点整。"
白小闲嗯了一声,彻底睡着了。豆包在她脑海里安静地待着,像一盏没关的小夜灯,光很弱,但一直在。
窗外,路灯还亮着,天还没亮。城市的另一边,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白小闲不知道这些,她睡着了,梦见了小时候,白建国带她去公园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断了,风筝飘走了,她哭了,白建国说"没事,再买一只"。她没要新的,她想要那只飞走的。
梦里,那只风筝一直在天上飘,她一直在地上追,追了很久,追不上。最后她停下来,坐在地上,看着风筝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豆包检测到她的脑波出现异常波动,心率加快,呼吸变浅。它轻轻地说:"白小闲,做梦了。没事的,是梦。"
白小闲在梦里听到了,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风筝没了,但她不追了。她躺在草地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沉,变均匀。
豆包记录下了这一切。它不知道梦是什么,但它知道,人在做梦的时候,需要有人陪着,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它说了,她听到了,这就够了。
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但光变弱了,像熬了一夜的老人,眼睛半睁半闭。白小闲还在睡,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豆包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等她醒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