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我……”
敲击信号弱如风中残烛。
残缺音节落下,最后一丝微弱触感,彻底断绝。
陈九小臂,犹残留着濒死节拍的震颤。
每一段摩斯节拍,都似冰冷细针,死死扎进神经。
他维持搀扶姿势,躯体纹丝不动。
表面沉静如水,脑海早已惊涛翻涌。
小心我。
短短三字。
出自刚从死地被救下、本该心存感念的父亲之口。
以残碎意志拼死传出。
背后潜藏的诡异与凶险,足以撕碎一切信任。
他没有抬头。
呼吸平稳如常,不露半分异动。
只悄悄调整姿势,让林教授靠得更稳。
仿佛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暗号,从未存在。
同一瞬,陈九远超常人的灵觉,铺开无形密网。
无声笼罩林教授全身。
他要印证猜想。
要查清,黑棺毒师究竟在这具躯体里,种下了何等邪祟。
可灵觉回馈,只换来更深的寒意。
一片混沌。
一片死寂。
无生息,无死气,连常人最基础的情绪波动,一概全无。
林教授像一具抽走魂魄的空壳。
精致,僵硬,冰冷。
方才那承载秘辛的摩斯密码,仿佛只是躯体残留的机械本能。
生者的行为,死寂的躯壳。
极致矛盾,刺骨诡异。
他已是一具实质意义上的死人。
却在用死人的方式,向生者发出警告。
车厢密闭,沉默发酵,空气凝滞如铁。
越野车碾过坑洼荒漠,剧烈颠簸。
每一次震颤,都像要将五脏六腑颠碎。
后座,林砚终于从剧痛与重创带来的麻木中苏醒。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沙尘覆面的脸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一双明眸空洞无神,死寂沉沉。
被斩断的不只是手腕,更是她仅剩的精神支柱。
目光死死钉在父亲缠满绷带的断腕处。
暗红血迹,不断浸透布料,触目惊心。
良久,她缓缓抬头。
空洞视线,直直锁定前方的陈九。
“为什么?”
声音极轻,极平。
像冰封千里的寒潭,不起波澜,却寒意蚀骨。
“一定要断手吗?”
“明明……一定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
没有嘶吼,没有怒骂。
可这句轻声质问,比任何咆哮都更锋利。
如一枚冰锥,精准刺穿团队最脆弱的信任纽带。
劫后余生的紧绷氛围,一瞬跌至冰点。
驾驶位上,王胖紧盯前路,躲闪连绵流沙陷阱。
透过后视镜看清后座对峙,粗眉死死拧成一团。
“小林,别胡闹。”
他沉声开口,语气强硬果决。
“你当小九爷愿意动手?”
“不断腕,压制不住蛊毒尸煞,别说救人,我们所有人都要埋在那片鬼墟里。”
“到最后,连教授的骨灰都带不出来。”
话糙,理不糙。
全是荒漠绝境里,血淋淋的现实。
他想用最直白的现实,拽出困在情绪里的林砚。
林砚只是轻轻摇头,神色固执。
不反驳,不争执。
缓缓侧过身,将脸贴死冰冷车窗。
目光望向窗外一望无际、单调绝望的黄沙旷野。
无声隔绝,自我封闭。
彻底将所有人,隔绝在情绪之外。
陈九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半句辩解,都无。
他清楚。
极致创伤之下,所有解释,皆是掩饰。
苍白无力,徒增嫌隙。
多说无益,唯有求证,方能破局。
他沉默伸手,掀开副驾旁军用医疗箱。
无菌针管、真空管、消毒棉,摆放整齐。
动作精准利落,如同执行一场精密外科勘验。
俯身,卷起林教授完好一侧的衣袖。
找准清晰静脉,一针入脉。
暗红血液,顺着负压缓缓涌入真空管。
密封,封存,一气呵成。
做完一切,他才转头。
将那管冰冷的血样,静静递到林砚眼前。
“毒师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陈九语气平静,客观冷静。
像在陈述一份冰冷的勘探记录。
“不只是仪式献祭那么简单。”
“他的生命体征、神魂波动,全都异常。”
“必须立刻化验血样,查清体内潜藏的诡异之物。”
一句话,瞬间打破车内压抑僵局。
绕过情绪纠葛,避开对错争执。
将一桩无法回避的致命隐患,摆在所有人面前。
“分析……样本……”
林砚身躯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这四个字,刻在她骨子里。
出身考古世家,常年接触古尸、毒蛊、遗迹诡秘。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样本检测,拆解诡异,追溯源头。
这是探明真相,找出症结的唯一途径。
她僵硬转头,视线落向那管血色样本。
指尖微微颤抖,缓缓伸手接过。
冰凉玻璃管壁贴住掌心。
指尖用力,指甲深陷皮肉,刺痛拉回几分神智。
她凝望着管中暗沉粘稠的血液。
车厢微光之下,那抹暗红,透着不祥的死寂。
绝望与悲痛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是疑惑。
还有属于考古学者,刻入骨髓的探究与执拗。
真正的营救,远远没有结束。
那半句魔咒般的摩斯密码,悬在心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心我。
父亲的警告,究竟何意?
是警惕躯壳之下,被寄生的自己?
还是在警示,体内藏着另一尊诡异的存在?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片松软沙地。
昏暗天光下,荒漠尽头。
一座被风沙蚕食殆尽的废弃建筑轮廓,缓缓浮现。
老旧加油站早已腐朽垮塌。
断壁残垣,骨架嶙峋。
孤零零立在黄沙边际。
像一块无言墓碑,埋葬过往,隔绝生机。
下一处临时落脚点。
亦是未知危险的,全新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