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五部·做伙
第20章 上药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春)
显爷是个武痴。
云娘进宋家一年多,慢慢摸清了他的性子。生意上的事他管,但不上瘾。侨汇的账他记,但能交给人就交给人。只有练武,一天不落。
陈叔跟云娘说过一桩旧事。
那是显爷从南京国考回来以后的事。民国十七年,他刚得了名次,在永春声名正盛,走路都带风。有人跟他提起洋上村有位余先生,功夫了得,在当地名声不小。
"显爷听了,心里不服气。"陈叔说,"第二天一早就穿上白马褂,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捏着文明棍,一个人骑马找过去了。"
云娘正在打算盘,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后来呢?"
"后来到了人家家里,茶还没喝两口,显爷就邀人家切磋。话刚说完,手就伸出去了——人家余先生动都没动,只伸出一只手,就把显爷挡回来了。"陈叔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不管显爷怎么变招,都进不去。僵了好一阵子,显爷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最后自己认输了。"
云娘抬起头,看着陈叔。
"认输了?"
"认输了。还说'兄台武功高深莫测,小弟甘拜下风。没想到这大山深处藏龙卧虎,有如此高深功夫的大师,这次南京国考没有去,太可惜了'。"陈叔学得有模有样,"显爷这个人,好胜,但输得起。输了就认,不记仇。"
云娘没再接腔。她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那天晚上,显爷回来得晚。云娘端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显爷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端起碗吃饭,没说话。
云娘也没说。
但她心里想:这个人,骑马去找人打架,打输了还夸人家。她在林家待了那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第一次上药,是显爷从蓬壶回来。
那天他脸上带了一道口子,左手的指节破了两处,血糊糊的。翠娥吓得叫了一声,显爷没理她,径直走进账房,关上门。
云娘站在厅堂里,看了那扇门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盆热水,拿了一条干净布巾,又去药柜里找了一小瓶金创药,敲门。
"谁?"
"我。"
门开了。显爷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块布,按在破皮的地方,血已经渗出来了。
云娘把水盆放在桌上,拧了布巾,递给他。
"自己擦。"
显爷接过布巾,擦了两下,动作太粗,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云娘看着,把布巾拿回来。
"手伸出来。"
显爷看了她一眼,把手伸出来。云娘低下头,一点一点擦掉他手上的血。伤口不深,但口子长,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背,血珠子往外冒。
"怎么弄的?"
"切磋。对方的刀没拿稳。"
云娘没有接话。她打开金创药的纸包,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伤口,显爷的手缩了一下。
"疼?"
"不疼。"
云娘没有再问。她把布条缠上去,缠得很紧,但动作慢,一圈一圈的,怕勒疼他。
显爷看着她低头缠布条的样子。
"你手不抖。"他说。
"为什么要抖?"
"以前的人,看见血会怕。"
云娘把布条系好,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以前的人了。"
显爷没有接话。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云娘先移开目光,收拾了水盆和药,端着走了。
走到门口,显爷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还去切磋。"
云娘没有回头。
"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带了伤回来。还是云娘上药。
再隔几天,又来了。后来就成了习惯——显爷每次切磋受伤,都是云娘上药。有时候是手,有时候是胳膊,有时候是肩膀。伤口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云娘不问他怎么伤的,也不劝他别去。他来了,她就端水、拿药、上药、缠布条。做完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显爷也不说谢谢。
但每次上完药,他会坐在那里,多待一会儿。云娘不催他,也不陪他,做自己的事。
有一回,显爷伤在肩膀,够不着。他自己试了两下,疼得直皱眉。
云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来。"
显爷把衣裳拉下来,露出肩膀。一大片淤青,紫得发黑,中间破了一个口子,血已经凝了。
云娘用布巾沾了热水,敷在淤青上。显爷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就说。"
"不疼。"
云娘没有说话。她把淤青周围的瘀血慢慢揉开,动作很轻。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天井里的虫叫。
"显爷。"云娘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能不能少伤一点?"
显爷没出声。
云娘也没有再说。她把药粉撒上,用布条缠好,收拾东西,端走了。
走到门口,显爷说:"我尽量。"
云娘没有回头。
过了几天,显爷从外面回来,没有受伤。
吃饭的时候,显爷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没去切磋。"
云娘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
"对方不在家。"
云娘没再接话。她把菜夹到自己碗里,低头吃饭。
但她注意到,显爷说"对方不在家"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从那天起,显爷受伤的次数少了。不是不切磋了,是学会了收手。该退的时候退,该让的时候让。武痴还在,但不那么痴了。
云娘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但她知道,他说"我尽量"的时候,是真的尽量了。
又过了些日子,显爷从镇上回来,手里提了一包东西,放在云娘桌上。
云娘打开,是一包茶叶。春溪水仙,新焙的,闻着有一股清香气。
"给我的?"
"嗯。"
云娘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转身出去了。
翠娥进来送茶,看见桌上的茶叶,笑着说:"太太,老爷买茶叶了?"
云娘没有接话,把茶叶包好,放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她泡了一杯茶,坐在灯下喝着。
茶很香。喝下去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喝完,她把茶杯洗了,放回碗橱。
窗外虫叫得欢。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关上窗,去了灶间——明天的粥米还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