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仿佛卷着城外飘来的酸腐味,直挺挺的灌进县衙大堂。
原本高出地面半尺有余的厚重实木门槛,此刻已被两个暗卫用锯子生生齐根截断。切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质纹理,散发着一股子木屑味。
没门槛挡着,整个县衙大门活脱脱像张豁开的漆黑大嘴,毫无遮掩的冲着外头死寂的街道敞开。
江鸿靠在太师椅的硬木靠背上,指腹贴着粗糙的茶盏边缘。茶水早凉透了,面上浮着几片碎茶。
白勉站在侧后方的阴影里,两条老腿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他把手心里的冷汗再一次往袍子上蹭了蹭,那块布料已经湿的能拧出水来。
“公子...”白勉喉咙里挤出漏风般的声音,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得得的动静。“要不...老奴去后院找找有没有退路?这阵势,咱们就这几个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啊。”
江鸿没回头,只是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老白,咱们尚能有退路,城外的那些灾民呢?咱们今日在泾阳退一步,以后要在天下人面前再退吗?”
白勉苦着脸,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哪,对他来说,这就形同战争了。
风停了,外头街道上唯一的声响也彻底消失了。
下一秒,沉重又杂乱的脚步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来。那是硬底皮靴踩青石板特有的动静,中间还夹杂着铁片跟刀环相互碰撞的闷响。
火光从高墙外头透进来,空气里很快弥漫开一股子刺鼻的松脂燃烧味。
徐庆按着刀柄从前院的影壁后头快步走出来,停在江鸿身侧。
“公子,摸过底了。”徐庆压低声音,目光透出几分冷厉。“三百来号人。不是寻常看家护院的家丁,全披着牛皮甲,手里拿的全是开了刃的雁翎刀。带头的那几十个,下盘稳的很,是见过血的亡命徒。”
江鸿把手里的茶盏搁桌面上。瓷底磕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底子真厚啊这帮地头蛇。
三百个披甲私兵,放边关都能顶一个总旗的精锐了。新朝律例严禁民间私藏甲胄,哪怕是皮甲,超过十副也是流放的重罪。这三家不仅藏了,还敢明目张胆的穿街上来。
“城外的人安排好了吗?”江鸿手指敲着桌面。
“老白带去的那两把刀发下去了。灾民见了血,这会儿早红了眼。”徐庆回禀,“我手下的人正领着他们顺着南城门往里进。不过要形成合围把这条街彻底堵死,还得拖上一炷香的功夫。”
江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一炷香...
自己手里满打满算再加上个完全没法形成战力的白勉,一共才五个人。在这毫无遮掩的大堂里,顶住三百个全副武装的甲士一炷香的冲击。
这情形放谁眼里都是没有任何胜算的死局。
可江鸿不为所动,他轻轻拍了一下桌面,看向徐庆。
“把正门跟院子里的灯笼全点上。挑最亮的。”
三人动作麻利,火折子一晃,大堂两侧的八盏气死风灯接连亮起。院子里的牛油大蜡也重新换了新的。
昏黄的光晕直接铺过被锯平的门槛,照亮了县衙外的大街。
大街上早塞满了人。
三百多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举着火把,把县衙正门围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火光照亮了他们手里明晃晃的钢刀,刀背上倒映着跳跃的火苗。
街坊四邻的门窗紧闭,连个探头看热闹的都没。偶尔能听见窗户纸后头传出小儿压抑的啼哭,下一秒马上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
人群正前方,三匹高头大马喷着响鼻,踏碎地上的几片落叶。
中间那匹黑马上,坐着个穿暗金团花绸衫的胖子。他手里捏着半截马鞭,右手缠着厚厚白布,隐约渗出点点血迹。这人正是吴家家主吴清源,白天刚被江鸿切了手指的吴邛的本家。
左边是个干瘦老头,披着件灰鼠皮大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赵家的话事人,赵众贵。
右边则是林家的林思贤,穿一身月白色的儒衫,手里还装模作样的摇着把折扇。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眼底却透着股子毒蛇般的阴狠。
吴清源抖了抖马缰,马蹄往前踏了两步,正好停在被锯掉的门槛外头。
他居高临下的往大堂里扫了一圈。
宽敞的堂内空空荡荡。除了主位上坐着的那个年轻公子,就只有旁边站着个带刀护卫,还有个躲在角落里抖成筛子的干瘪老头。
吴清源喉咙里滚出一阵短促的笑声,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阵乱颤。
“我还当是哪路神仙下了凡,敢在泾阳县的地界上拔我们三家的份。弄了半天,就你们这三五条杂鱼?”
江鸿看着那三个骑马上耀武扬威的家主,心里腹诽了一句,连妆都不用化这三个老帮菜要是去演戏,直接就是鱼肉乡里的活招牌。
赵众贵在旁边摸着稀疏的胡子,声音像夜枭一样沙哑难听。
“年轻人,毛都没长齐就敢学人家行侠仗义。这世道水深着呢,淹死你连个泡都不冒。”赵众贵眼珠子浑浊,却透着股子凶光。“你把吴邛那条狗怎么着了?还有我那崔管事的腿,这笔账你打算拿什么还?”
“我儿子说了,你的脸我得亲自刮下来,拿去喂后院的狼狗。”赵众贵补充了一句,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江鸿没接话茬。
他拉开手边的抽屉,摸出那方沉甸甸的惊堂木。
江鸿脑子里飞快的推演着局势。
这三个人今晚既然敢带着三百甲士明目张胆的围公堂,就绝对没打算留活口。他们要的是速战速决,把县衙里的人杀光,然后再一把火烧了,把杀官的罪名推给城外那些饿疯了的灾民。
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火气挑到最旺。让他们失了分寸,硬生生拖完这一炷香的时间。
江鸿手腕发力,惊堂木重重砸在公案上。
啪!!
这声脆响在嘈杂的街道上劈开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口子。
“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江鸿的声音不大,却稳稳的传了出去,砸在每个私兵的耳朵里。
门外安静了半秒。
接着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三百个私兵笑的前仰后合,连手里的火把都跟着乱晃,火星子四处飞溅。
林思贤拿折扇敲着马鞍,笑的眼角挤出几滴眼泪。
“小子,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拿块破木头在这装大老爷??这泾阳县的天是我们三家撑着的。到现在都没闹清楚这泾阳县姓什么?你也配让我们跪?”
林思贤收起折扇,指着江鸿的鼻子。
“把吴邛交出来,再把你身上的银票跟值钱物件全留下。本老爷发发慈悲,留你个全尸。”
江鸿没理会那些刺耳的笑声。
他从桌上拿起那本沾了吴邛鲜血的账册,翻开第一页。
“初三,赵家收城西水田一千亩,作价五十两。逼死佃户三家共十一口。”
念完这一句,江鸿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火光,死死钉在赵众贵那张干瘪的脸上。
“初四,林家断了城南的粥棚,趁乱低价套购良田三千亩。打死闹事灾民二十六人,尸首扔进乱葬岗。”
“初五,吴家大管事崔贵,带人强闯出县城,掳走民女五人,抵作买粮款。”
江鸿合上账本,把它随意的扔在桌面上。
“这账本上记着的每一笔,按新朝律,都是剥皮充草、满门抄斩的死罪。”江鸿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冷冷的看着门外。“你们今天带着人来,是觉得这县衙的刀不够快,砍不完你们这三百颗脑袋?”
吴清源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那本账册是他们三家跟吴邛分赃的铁证。里头不仅有兼并土地的明细,还有他们私吞官仓八千石粮食的去向。
现在这东西落在这外乡人手里,绝对是个能要命的大麻烦。
吴清源转头跟赵众贵还有林思贤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一下达成了共识。
留不得了这人。死人是不会拿着账本去京城告御状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清源扬起手里的马鞭,指着大堂里端坐的江鸿。
“弟兄们!这伙流寇杀了吴县令,还企图霸占县衙。给我冲进去,把他们剁成肉泥!”
吴清源扯着嗓子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谁砍下那小子的脑袋,赏银五百两!良田五十亩!”
重赏之下,私兵们的眼睛一下全红了。
五百两银子,够他们在这穷乡僻壤买上几个水灵的丫鬟,舒舒服服的快活一辈子。更别提还有五十亩良田。
“杀!”
最前头的十几个壮汉爆出一声狂吼。他们双手握紧雁翎刀,踩着被锯平的门槛,像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狼,疯了一样往大堂里冲。
白勉吓得双腿抖如筛糠,但即使如此也没退半步,死死守在江鸿身边。
江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还是稳稳的坐在太师椅上。
就在那十几个私兵跨过门槛,刚踏上大堂青砖的瞬间......
大堂两侧的梁柱阴影里,突然传出机括弹射的刺耳尖啸。
那是军中严禁外流的十连发强弩。这种弩机造价贵的离谱,弓臂用的是柘木跟牛角复合压制,绞盘上弦,射程极远,穿透力惊人。
十几支精钢打造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破风声,精准的扎进冲在最前头的十个人胸腔里。
噗嗤!噗嗤!
利器穿透熟牛皮甲跟骨肉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让人牙根发酸。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壮汉,胸口一下绽开三朵血花。他巨大的身躯被弩箭的强悍惯性带的往后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后头的同伴身上。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喊出喉咙,鲜血已经顺着青石板的缝隙飞快蔓延开来。
第一波冲锋的十个人,连江鸿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变成了一地抽搐的尸体。
有的弩箭直接贯穿了脖颈,把人死死钉门框上,双腿还在半空中无意识的蹬踹。
后头跟着冲的私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
拼命往后退他们硬生生刹住脚步。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他们脸上,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淌。
浓烈的血腥味一下盖过了空气里的松脂味,直冲脑门。
门外死一般安静。
只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地上那几个还没死透的私兵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倒气声。
吴清源胯下的黑马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不安的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直往后退。
吴清源死死拉住马缰,盯着大堂阴影里若隐若现的几个黑衣人,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军用强弩......
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过江龙。这种制式的连发强弩,只有京城的禁卫或者边关的精锐斥候才有资格装备。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道是京城派来的钦差?或者是京城皇宫的暗子?
吴清源跟赵众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惊疑不定跟深不见底的恐惧。
如果真是钦差,那今天这事就彻底捅破天了。带兵围杀朝廷命官,这是诛九族的谋反大罪。
退?
现在退已经晚了。账本在人家手里,自己刚才又下令冲杀。一旦让这人活着走出泾阳县,他们三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得去菜市口排队砍头。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既然是钦差,那就更得死在这儿。只要把县衙一把火烧干净,尸体烧成焦炭,然后再推给暴乱的灾民。上头就算查下来,也是一笔死无对证的糊涂账。
吴清源脸上的肥肉剧烈的抽搐了几下,眼底的恐惧彻底被疯狂的杀意取代。
他翻身下马,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几个私兵,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
“里头的人听着!!不管你们是什么来路,今天都得死在这儿!”吴清源的声音透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
“连弩又怎么样?弩箭总有射空的时候!”
吴清源转过头,冲着后头的人群大吼,唾沫星子横飞。
“把后头的东西推上来!今天就算把这县衙平了,也要把他们全宰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侧分开。
粗糙的木轮碾压青石板,发出让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赤着上身,从街道拐角处推出两个庞然大物。
江鸿坐在大堂里,视线越过满地的尸体,落在那俩东西上。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半拍。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
那是由粗壮的原木搭建的底座,上头架着一张得四个壮汉用绞盘才能拉开的巨型弓臂。儿臂粗的精钢弩箭已经上膛,冰冷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
攻城床弩!
这东西根本不是用来杀人的,这是用来攻城拔寨的战争兵器!一箭射出,能直接洞穿城墙的青砖。别说肉体凡胎,就是一堵实心墙也能给轰塌了。
这三家地头蛇,竟然连这种军方严控的杀器都能弄到手。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绝对不止一个户部侍郎余悠那么简单。
徐庆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他一步跨到江鸿身前,手掌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锁定那两台床弩的射界。
“公子,退到后堂去!这东西挡不住!”徐庆咬着牙,声音里透着焦急。
吴清源站床弩旁边,伸手拍了拍粗壮的弓臂,脸上露出狰狞的狂笑。
“小子,你那几把破连弩,连给我这宝贝挠痒痒都不配。”
吴清源指着江鸿,眼神像看个死人。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这破城弩的精钢箭头硬!”
“绞盘拉满!!给我瞄准主位上的那个小畜生!”
咔咔咔......
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括绞紧声在夜空中回荡。四个壮汉光着膀子,死命的转动绞盘,把那张恐怖的巨弓一点点拉开。
儿臂粗的精钢弩箭,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死亡气息,直指江鸿胸膛。
江鸿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扣住木质扶手。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他没退。
不是不想退,而是那床弩的射界早完全锁死了大堂的出口。只要他一动,机括一下就会激发。
一炷香的时间...还差最后一点点。
江鸿盯着那闪烁着寒光的箭头,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放箭!”吴清源猛的挥下手臂。
就在那拿木槌的私兵即将砸下机括扳机的瞬间......
长街的尽头,突然爆发出一阵犹如山崩海啸般的嘶吼声。
那声音不是整齐划一的军阵呐喊,而是无数饿到极致、陷入癫狂的野兽,在濒死前发出的绝望咆哮。
“杀富户!抢粮食啊!”
“他们有粮!杀了他们!”
“就是他们!逼得我变卖田产,卖了闺女!老婆子饿死了!儿媳妇饿死了!儿子疯了!就是他们!!!”
成百上千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灾民,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甚至是磨尖的石头,双眼冒着绿光,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从街道两侧的巷弄里疯狂涌出。
他们根本不顾那些披甲私兵手里的钢刀,直接拿瘦弱的身躯撞了上去。
一个灾民被雁翎刀砍断了胳膊,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张开嘴死死咬住那个私兵的脖子,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成了...合围。
吴清源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猛的回头,看着一下陷入混乱的长街,脸上的狂妄彻底凝固成了骇然。
江鸿缓缓松开扣着扶手的手指。
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看着门外被灾民潮水淹没的三百甲士,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
“吴家主。”江鸿的声音穿过混乱的厮杀声,清晰的传进吴清源的耳朵里。
“你这床弩,现在还能射几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