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贺飞难得的起了个大早,他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熄火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气。那种被一只蚂蚁咬了一口却抓不到蚂蚁的窝火感。
贺南山站在花园一角,正拿着一把手剪。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精神矍铄。老爷子,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爸。”贺飞走过去,声音有些干涩。
“坐。”贺南山没抬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继续埋头在花园里伺弄他的花花草草。
“听说你最近经常在君悦喝酒?”
“爸,出事了。”贺飞也顾不上寒暄,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有个女人找我麻烦,咬着我不放。”
贺南山抬头看了一眼贺飞,笑起来:“哟,你这又是惹了什么风流债?被人追着打了?”
在贺南山的认知里,儿子口中的“麻烦”多半是些风流韵事。
“不是啦,爸,你想哪去了。”贺飞有些急,接着继续说:
“晴雨村那个新来的村书记,叫何薇。”贺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非要翻旧账,要把茶山和农家乐那块地收回去。昨天还带人去交通局告我,烦死了。”
贺南山拿着手剪的手顿了一下。一支刚盛开的粉色蔷薇从花枝上掉下来,落在地上。他弯起腰,捡起那朵花拿在手里,叹了口气。
原本松弛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那股曾叱咤江湖的威严感扑面而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去工具架上放好剪子,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又洗了手。这才在贺飞的旁边坐了下来。一边拿过杯子喝茶,一边说:
“何薇?”贺南山眯起眼,咀嚼着这个名字,“晴雨村的书记?”
“对,就是那个刚上任没几个月的疯女人。”自从何薇上次去了他办公室,他就给何薇取了这个外号“疯女人”。
“我还以为是哪家狐狸精缠上你了。”贺南山冷哼一声,把水杯放下,从烟盒中拿出一只香烟点上,“就为这事儿,你慌成这样?”
“爸,这不是简单的地皮问题。她是个疯子,懂法,还懂怎么利用舆论。她前两天在镇政府的会上,当着镇长的面,把陈越被查的消息抛出来了。这是在明晃晃的威胁,威胁!”
贺飞越说越急:“她现在不光是要钱,她是想把我这根钉子从晴雨村拔出去。”
贺南山沉默了。他把香烟放在嘴里,长长的吸了一口,缓缓的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看着烟圈在面前不断扩散,直到消失。
他把烟卡在烟缸边,抱着手臂,仰躺在椅子里。“我一直警告过你,遇到事情不要慌,要沉着,冷静。”贺南山侧头看了一眼儿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现在给你30秒时间,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再来讨论”。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蔷薇花的沙沙声。
贺南山接着说:“想当年,市里的公安队长带着一队人马,堵在我家门口,我都没有慌过,你遇到这么点事,就这幅德行,真是太没出息了。”
贺飞有些难为情的低下了头:“爸,我知道错了。”
贺南山瞥了一眼儿子,继续说道:“不就是一个书记嘛,翻不起什么浪。”
“下个月二十八,是我生日。你发帖子,把县里、镇里,还有晴雨村村里那些人,凡是沾点亲带点故的,都给我请来。”
贺飞一愣:“爸,您的意思是……”
“我想看看,自己在越川县还有多少威望。”
贺南山深邃的眼神盯着远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她不是要讲理吗?我就让她看看,什么是咱越川县的‘理’。”
“好的爸,我这就按照您的意思去办”说完便起身离开。
“吃了午饭再走呗?”贺南山在后面喊。
“不了”贺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2
贺飞走后,院子又恢复了寂静。
贺南山坐在藤椅上,久久没有动。他看着院子里那株欧洲蔷薇,眼神有些恍惚。
这株花,还是何薇的母亲在世时帮他栽下的。那天她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露水的潮气,进门便说:
“表哥,我给你带了一株花来,他们说这花又大又好看,还开的久。”
她一边换鞋一边继续说:“我也不知道送你啥好,你搬家,想着可以种点花花草草,好看。”,何薇的母亲脸庞明净而纯粹,带着月光般的美好。
那时候两家还经常走动着,虽然是远房表亲,却一点也不生分。
想到这些,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屋里,拿起了那个老旧的电话本再次回到花园躺椅上。
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完全忘了他们的电话是多少。他在电话本上细细的翻找起来,然后拿起了放在桌子一侧的手机。
何建国看到电话号码,有些意外,他赶紧接听了起来。 “喂,建国啊,我是你南山哥。”电话里,贺南山的声音听起来慈祥极了,完全没有刚才对儿子时的冷厉,“好久没聚了,晚上有空没?过来坐坐,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放下电话,出去买菜的妻子崔雪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刻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条小毯子。
“怎么?出了什么事?”贺南山回头看了一眼,接过毯子自己盖上。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小何啊,唠唠嗑。晚上你稍微准备一下,不用太好,家常就行。”说完,闭上眼睛,安心的晒起太阳。
3
傍晚时分,何建国提着一篮水果、一条香烟,心情忐忑地敲开了贺家老宅的门。
虽然两家现在走动少了,但贺南山在他心里一直是座大山。当年若不是贺南山帮忙,他那个破败的家早就散了。
“南山哥。”何建国进门,恭敬地弯下腰。
“建国来了,坐。”贺南山让他在餐桌边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拉着家常,“最近身体怎么样?薇薇那孩子工作还顺利吧?”
“挺好的,挺好的。”何建国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接过茶。
贺南山并不急着说正事,只是絮絮叨叨地聊着往事。
聊起早些年家里出的那场变故,何建国的老婆受了重伤,是贺南山找人帮忙抬着连夜开车把人送到市里医院,还垫了医药费。那时候,何薇还只是个懵懂的孩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薇薇都成家立业好长时间了……”贺南山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迷离,“可惜了,丽丽那么好的一个人,走得早。”
崔雪莉也接过话茬:“你也挺不容易的,丽丽走后,一个人把薇薇拉扯大。”
何建国眼眶红了,低下头:“是啊,要是没有您,我们家早就没了。”
“都是亲戚,应该的。”
贺南山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咱们贺家和何家,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薇薇长大了,出息了,当了书记。可得多关照关照啊。”
何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成真了。
“南山哥,薇薇那孩子就是脾气倔,认死理,她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没有,没有”贺南山摆摆手,眼神却变得深邃,“就是年轻人火气旺,想干事。但有些事,不是光靠火气就能成的。我让贺飞让着她点,但你也得管管。毕竟,咱们是一家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对不对?”。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千斤重担压在何建国心上。这顿饭,果然不好吃。
4
何建国骑着摩托车回到晴雨村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盯着墙上妻子的照片,看了很久。
他也想不到,今年何薇会被选做晴雨村的书记。按理说,这嫁出去的女儿,应该不会被选上才对。突然,他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想起什么。他冲到里屋,推开椅子,在一个落了灰的老樟木箱子底,急促地翻找起来。
箱子的最底层,一个红色的本子映入眼帘,他拿起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本子上赫然印着何薇的名字。果然是这样!
他将本子重新放回去,盖好盖子。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大胆的想法开始在脑海中盘旋。
5
第二天一早,何建国就来到了魏平家,摩托车停好的时候,魏平正站在院子里晒衣服。
“爸,您来了?”。魏平热情的向他打招呼。
“是啊,昨天掰了新鲜的笋,给你们带些过来。”何建国一手提着一个大袋子,一手拿着一串钥匙。
魏平接过大袋子,将何建国迎进了屋。
“薇薇,爸来了!”刚进门,魏平就冲着屋子里喊。
何薇正坐在书房里整理文件,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听到声音,她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书房门口,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电脑,伸手把书房的门带上了。这一切,被何建国看的真切。
“爸,您来了,吃了早饭没?”何薇一边拿出杯子给何建国泡茶,一边问。
“吃过了。”何建国接过茶水,小小的啜了一口,烫!
他将杯子放下,女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魏平在厨房放鲜笋,洗水果。
“我去见了你南山叔。”何建国看着女儿,语气有些沉重。
何薇的手上微微抽动了一下,转过身看着父亲:“贺南山找您?为了茶园的事?”
“爸,吃水果。”魏平从厨房出来,将洗净,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又进了厨房。
“薇薇。”何建国挪了挪位置,声音颤抖,“咱能不能不干了?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去。你当个村官,一个月拿三千块钱,至于要这样吗?”
“爸,这不是钱的事。”何薇皱眉。
“那是什么事?”何建国突然提高了音量,眼圈发红,“我就跟你直说了,当年家里遭了难,要不是他,你妈就没了!咱们家的命都是贺家救的!现在你倒好,翅膀硬了,去啄贺家的眼珠子?”
何薇沉默了。她当然记得母亲生前常说,贺家是家里的恩人。
“爸,恩情我没忘。”
何薇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所以我到现在为止,只是想要回属于村集体的东西,其他的事,我什么都没做。这是我给贺家的底线,也是给咱们家当年的恩情一个交代。”
“你这是不知好歹!”
何建国气得站起来。
“人家贺飞那是让着你!你倒好,非要去摸老虎屁股!”
“爸,”何薇也站起身,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贺家救了我们家,那是恩情。但我现在是晴雨村的书记,守护全村人的土地和利益,是我的职责。恩情我不能忘,但有些东西,我也不能忘。”
何建国看着女儿坚毅的眼神,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回沙发上,无奈的摆摆手:“随你吧,随你吧。”
何建国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双手颤抖着拿在手里,递给何薇。
“薇薇啊,你也嫁人这么久了,孩子都十几岁了。这户口,你看,要不迁来和魏平一起吧。”
何薇脑子嗡的一声炸响,错愕的看着父亲,何建国眼圈红红的,湿湿的。
刚坐下的她又一下子站起来,几乎是用吼的:“爸,你就为了贺家,要把我从你身边赶出去?你要赶我出家门?你不要我,你明说啊!”
何建国没有说话,他把本子放在玻璃茶几上,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何薇伸手拉了一把父亲的衣袖,被他甩开了。
门重重的关上。
何薇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彻底消失,心里一阵刺痛。
魏平推开厨房门,走到何薇身边,轻轻的将她揽在怀里,没有说话。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点。一条围绕着“恩情”与“法理”的绳索,将这个刚上任不久的女人,勒的喘不过气。
6
何建国丢下户口本离开后,何薇在魏平怀里哭了好一会才止住。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哑得像砂纸:“老公,我就不陪你去铺子上了。”
魏平看着她核桃似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子一下下地割过一般难受。他挤出个笑,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瞧你,哭成个猪尿泡似的。就算你想去,我也不要你。”
何薇对着他胸口捶了两拳,没什么力气。她推他:“赶紧去,别管我。”
魏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息。他解下围裙,换好鞋子,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何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明黄变成淡金。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茶几。
那本朱红色的户口簿,静静躺在玻璃面上。三个烫金的字,在斜阳里反着冷硬的光,像一把开了刃的刀,直直插进她眼里。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抖了一下。
慢慢翻开。第一页,户主何建国。她没停,指尖捻开第二页——
贺丽丽。
母亲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印在泛黄的纸页上。工整,清晰,就像母亲生前缝的每一针线脚。只是旁边,盖着一个刺眼的长方形红印:
注销。
何薇盯着那两个字,呼吸停了。
注销。
她不懂。一个人,活了五十七年,吃了一辈子苦,养大了一个女儿,最后怎么就变成了纸上这两个冰冷的宋体字?
母亲明明还在啊。
在灶膛噼啪作响的火光里,在她深夜背书时悄悄放在桌边的那碗糖水蛋里,在她出嫁那天,颤抖着手给她梳头,梳子卡住了头发,母亲急得直掉泪,说“薇薇,妈手笨”,可那双手明明给她梳了二十多年的头。
那双手,冬天会生冻疮,肿得像胡萝卜,可照样下地,照样在冰冷的水里洗她的脏衣服。食指上有一道疤,是切猪草时留下的,母亲总笑着说“不碍事”。可何薇记得,自己小时候每次摔倒,母亲都用那根带疤的手指,轻轻摸她磕破的膝盖,问她“疼不疼”。
现在,那双手不在了。被烧成一捧灰,埋在后山的黄土里。
母亲叫她“薇薇”,叫了几十年。高兴时拖长了调子——“薇——薇——回来吃饭啦——”,生气时短促严厉:“何薇!作业写完没?”她考上大学那年,母亲送她到村口,车都开出去老远了,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母亲瘦小的身影站在原地,手在风里不停地挥。后来电话里,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次,她凑在听筒边,只听见微弱的气音:“薇薇……好好的……”
现在,那个声音不在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用那样的音调喊她“薇薇”了。
母亲做的饭,是世上最好吃的。腊肉焖饭,她的碗底永远藏着最多、最好的肉。母亲说:“女娃子要吃得油光水滑,才有福气。”她到省城读书,每次回家,母亲都提前好几天开始张罗,把她爱吃的菜全做一遍。有一年她临时起意跑回家,推开灶房门,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端着一碗白饭,就着一碟吃剩的咸菜疙瘩。
那时母亲抬头看见她,慌得想藏碗,笑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薇薇回来啦?妈……妈这就给你炒鸡蛋。”
何薇把户口本紧紧、紧紧地贴在胸口。那个“注销”的红印,隔着纸,隔着衣服,烫着她的皮肉,烫进她的骨头里。
她不迁。
死也不迁。
她的名字,必须和“贺丽丽”这三个字印在同一个本子上。仿佛只要这样,母亲就还没走。母亲就在这个本子里,在这间屋子里,在她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在她流淌的血液里。
她需要母亲。从小时候摔破了膝盖需要那个怀抱,到青春期被同学嘲笑,需要那句“我闺女最好看”,再到此刻——当她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像丢垃圾一样往外推的时候,她只想转过身,扑进那个全世界唯一的永远不会推开她的怀里。
可那个怀里,空了。
“妈……”
何薇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把脸深深埋进那本户口簿里。声音从布料和纸张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破碎的,像被困在深渊里的呜咽。
“妈……你带我走吧……”
“我好想你……你把我一起带走好不好……”
“妈……你回来看看我……就看看我……”
她一遍一遍地低唤,像小时候无数次受了委屈那样,躲在被窝里,对着黑暗一声声喊“妈妈”。可那时,母亲总会听见,总会掀开被子,把她搂进怀里,说“妈在呢”。
现在,被子外面,再也没有回应了。
门外,魏平背靠着冰冷的铁门,一直站着。
他听见里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听见妻子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一声声喊“妈”。那声音不大,却像最细的针,扎穿门板,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绞在一起,疼得他弯下腰,额头死死抵着门框。
他攥着拳头,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眼眶烫得几乎要裂开。他想冲进去,把何薇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你还有我”。可他挪不动脚。他知道,有些痛,谁也替不了。有些怀抱,谁也替代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陪着。直到门内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细微的抽噎,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比哭声更让人心慌的寂静。
许久,魏平缓缓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漉。
他转身,脚步沉重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阳光把他长长的影子,拖在冰冷的楼梯间里,像一个沉默的、抚不平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