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摔门出来的那天起,我好像被抽掉了骨头。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哗啦”一下散架了,再也拼不回去。人还在走,还在喘气,但魂儿像是丢在了那间空旷的大队部教室里,留在了宁老师那张一丝不苟、冰冷的脸上。
回到家,父亲没多说。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累得已经装不下任何情绪。他只是把手里拌鸡食的破铁盆,往我面前轻轻一推。
“喂了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沉甸甸的土坯,把我牢牢摁在了原地。
于是,我的日子,就变成了一个以鸡叫为始、以猪哼为终的、缓慢而黏稠的圆圈。
天不亮,鸡舍里就开始骚动。咕咕咯咯,扑棱翅膀,用喙啄着木栅栏,声音尖利,焦躁,像在催命。我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摸黑走进鸡舍。那股热烘烘的、混合着鸡毛、粪便和发酵饲料的浓烈气味,瞬间把我包围。我得踮着脚,小心绕过地上湿滑的污物,把拌好的、带着馊味的糠麸倒进食槽。鸡群立刻像开了锅的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踩得食槽哐哐响,羽毛和尘土齐飞。
喂完鸡,天色才蒙蒙亮。接着是猪。猪的胃口更大,更沉。我得用铁锨,把猪圈边上沤了不知道多久、冒着酸腐热气的猪粪和烂草铲开,清理出一块地方,再把一大桶泔水混着麸皮倒进石槽。那几头黑毛猪哼唧着拱过来,把长嘴埋进去,贪婪地吞咽,发出巨大的、满足的吧嗒声。泔水的馊臭、猪粪的腥臊,还有猪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温热的臊气,混在一起,成了我清晨呼吸的主要成分。
干完这些,太阳才懒洋洋地爬过屋脊。我身上已经沾满了鸡毛、猪食的残渣,还有一股洗不掉的家畜味儿。
然后,是漫长的、无所事事的白天。
我不再看书,家里也没有书可看。那本撕下来的满分作文纸,被我藏在枕头底下,再没打开过。我有时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追逐、啄食,一看就是半天。有时走到村口,看着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路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黄土。
心里头是空的,像秋收后光秃秃的田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时,那种无边无际的、冰凉的呜咽。
真正的重头戏,是秋收秋种。
那是土地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向依附于它的人索取报酬的时候。金黄的玉米秆像沉默的军队,等待被砍伐;沉甸甸的谷穗低着头,等待被收割;割倒的庄稼铺满田野,等待被捆扎、被运回、被脱粒。
而我家,没有拖拉机。
在村里,有没有拖拉机,干活是两种速度,两种人生。有拖拉机的人家,突突突几天,地里就干净了。我家,得等。
等亲戚家的地收完了,种上了,才能腾出手,套上他们家那台冒着黑烟、吭哧吭哧的老旧拖拉机,来帮我家“过一遍”。
那是一种掺杂着感激、羞愧和极度疲惫的等待。
每天天不亮,我就跟着父亲下地。他挥着沉重的镰刀,走在前面,佝偻的脊背一起一伏,像拉着一架看不见的、无比沉重的犁。我跟在后面,用笨拙的、还不熟练的动作,把他割倒的庄稼归拢,捆成一个个比我腰还粗的捆。
太阳毒辣辣地晒在背上,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流进嘴里,又咸又涩。被庄稼叶子划破的手臂和小腿,被汗水一浸,又疼又痒。腰像是要断了,每一次直起身,都能听到骨头“嘎巴”的轻响。
最累的是装车。要把那些湿漉漉、沉甸甸的庄稼捆,一个个举起来,扔到拖拉机的拖斗里。拖斗越来越高,每扔上去一捆,都需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手臂哆嗦着,腿打着颤,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而亲戚,就坐在拖拉机的驾驶座上,叼着烟,偶尔踩踩油门,让机器发出不耐烦的轰鸣,像是在催促:快点,我家还有活儿呢。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你拼命流汗,透支体力,心里却清楚,你是在占用别人的时间和机器,你家的活儿,是别人“施舍”出来的空闲。你连说一声“累”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把所有的力气和那点可怜的自尊,都憋回去,化成更沉默、更机械的动作。
晚上收工,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地抗议。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旧的破了,露出鲜红的嫩肉,碰什么都钻心地疼。倒在炕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耳朵里却还嗡嗡响着拖拉机的轰鸣,眼前晃动着无边无际的庄稼。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沉重的体力碾压中,那个“不上学了”的念头,从最初带着悲壮色彩的决绝,慢慢被磨成了一种麻木的、认命般的习惯。好像我生来就该干这些,喂鸡,喂猪,在尘土和汗水里,耗尽一天又一天。
直到年底。
空气里开始有了鞭炮零星的炸响,和炖肉若有若无的香气。对别家是热闹,是盼头,对我家,只是又一个需要小心应付、显得不那么寒酸的年关。
亲戚来了。不是空手,提了半扇猪肋排,一包红糖。热气腾腾地坐在我家唯一那张像样的方桌旁,喝着父亲用粗瓷碗沏的、寡淡的茶。屋子里烟雾缭绕,是他们卷的劣质烟叶的味道。
话题东拉西扯,从今年的收成,到明年的粮价。父亲大多时候陪着笑,点头,递烟。我缩在灶台边的阴影里,听着,像个局外人。
然后,话头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我身上。
亲戚呷了一口茶,吐出长长的烟圈,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对父亲说:
“立峰这孩儿,个子蹿挺快,老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搓着手:“是,是……这不,也没个门路……”
“过了年吧。”亲戚把烟蒂按灭在裂了缝的搪瓷缸沿上,发出“嗞”的一声轻响,语气随意得像是决定明天吃什么菜,“过了年,我带他去石家庄。红旗机械厂,我有个把兄弟在里头,是个小头头。去学个徒,好歹是门手艺,管吃管住,一个月……怎么也能有个几十百把块钱。”
屋子里忽然静了一下。
只有炉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亲戚。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早已盘算好的、顺理成章的事。父亲也愣住了,张着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搓了搓手,喉结上下动了动,挤出一个干涩的、带着巨大如释重负和更深羞愧的笑容:
“那……那可太好了!他叔,这……这可真是……给你添大麻烦了!”
“麻烦啥,自家人。”亲戚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就这么定了。过了正月十五,我来叫他。让孩子拾掇拾掇,厂里不比家里,利索点。”
他说完,又寒暄了两句,便撩开门帘走了。带进来一股腊月的冷风,也带走了满屋的烟雾和那个轻飘飘的、却足以改变我命运的决定。
父亲送他出去,在院子里低声说着感激的话。我坐在原地没动,看着桌上那半碗已经冷透的茶,和那个被烟蒂烫出黑点的搪瓷缸。
红旗机械厂。
石家庄。
管吃管住。一个月几十百把块钱。
学徒。手艺。
这些词,一个个砸进我空荡荡的心里,没有激起想象的浪花,只留下一些沉甸甸的、陌生的回响。没有喜悦,没有憧憬,只有一种模糊的确认:哦,我要走了。去一个叫“厂”的地方,用“力气”或者别的什么,换“吃住”和“钱”。
这似乎就是我离开学校、在泥泞和家畜粪便里打滚半年后,理应得到的、也是唯一可能的“出路”。
父亲回来了,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容已经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把亲戚带来的排骨挂到屋梁上,把红糖收进柜子。
然后,他蹲在门槛上,又点起了那呛人的烟。
烟雾缭绕中,他哑着嗓子说:“去了……机灵点。别怕吃苦。人家给咱脸,咱得兜着。”
我“嗯”了一声。
那个年,是怎么过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半扇排骨炖出来的油星,浮在菜汤上,亮晶晶的,带着一股陌生的肉香。亲戚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下依然是冰冷的麻木。但我知道,水底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搅动了。
我开始“拾掇”自己。把仅有的两身还算完整的衣裳洗了又洗,打了补丁的地方重新缝了一遍,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密实。把那双解放鞋刷了又刷,直到露出布料原本灰败的颜色。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有零星的鞭炮,空中偶尔炸开一朵寒酸的烟花,瞬间照亮漆黑的夜空,又迅速熄灭。
我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远处的声响,心里异常平静。
过了今晚,我就要离开这个我从未离开过的村庄,去一个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更大的地方。那里没有需要我喂的鸡和猪,没有等亲戚拖拉机的庄稼地,但有一种叫“机器”的东西,和一种叫“学徒”的身份,在等着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身后的这条路——这条由外婆的“造孽啊”、父亲的沉默、徐老师的亮光、宁老师的冰冷、鸡舍的臭味、秋收的汗水铺成的路——我已经走完了。
前方,是1998年的正月十六,是陌生的石家庄,是轰鸣的红旗机械厂,是深不见底、却又必须踏入的、生活的下一段湍流。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低沉、持续、来自远方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