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德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他花白的头发被冷汗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季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靠在床头,四肢冰冷,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刚才那两个人凭空消失的画面,像是一帧一帧的慢镜头,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每一次播放,都带来新一轮的冲击和恐惧。
那不是魔术,不是特效,而是真实到无法理解的湮灭。
“他们……”
然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他们去哪了?”
王德发缓缓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没了。”他沙哑地说,被那首歌带走了。”
“带去哪了?”
“谁知道呢。”王德发苦笑了一下。
“或许是去了这首歌来的地方吧!反正,是再也回不来了。”
“在这趟车上,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了!
这句话,让季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着,在过去无数次的运行中,这趟列车,就像一头沉默的怪兽,已经吞噬了不知道多少个像那对情侣一样,不小心打破了规则的乘客。
而铁路方面,对此似乎是默许的。
他们只是贴出了一张语焉不详的《乘车规范》,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进行警告。
至于你信不信,听不听,那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趟列车根本不是在运送旅客,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用生命作为赌注的残酷筛选。
“那……他们的家人……朋友……要怎么交代?”季然感觉自己的思维都有些混乱了。
“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失踪。”王德发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每年世界上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失踪!多他们两个,不多。”
他的语气冷漠得近乎残酷,但季然知道,这或许就是唯一的解释。
在这片信号隔绝的异国戈壁上,一趟跨国列车,就是一个完美制造失踪的封闭空间。
季然看着那两套空荡荡的衣服,和那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列车员过来,像清理垃圾一样,面无表情地将这些遗物收走。
然后,在下一个车站,就会有新的乘客上车,坐在这个铺位上,对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恐怖故事,一无所知。
这趟车会抹去他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我们……我们得做点什么!”
季然作为记者的正义感和职业本能,让她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我们应该报警!应该把这件事曝光出去!”
“报警?”
王德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看着季然,眼神里带着怜悯。
“小季,你还是太年轻了。”
“跟谁报警?蒙古警察?还是中国警察?”
“你怎么说?说你看见两个人,因为哼了一首老歌,就人间蒸发了?”
“你看看谁会信你?他们不把你当成精神病或者杀人凶手抓起来,就算你运气好了。”
“至于曝光……”王德发摇了摇头。
“你觉得,能让这趟车跑了几十年的势力,会怕你一个小记者的曝光吗?”
“你信不信,你的稿子还没发出去,你自己可能就先‘失踪’了。”
王德发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季然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火焰。
是啊,她拿什么去证明?
没有尸体,没有证据,甚至连一个像样的逻辑都说不通。
她所经历的一切,在正常人的世界里,都只会被当成是疯子的呓语。
她第一次感到了如此深刻的无力,原来真相并不总是受欢迎的。
有些真相,甚至会要了你的命。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季然不甘心地问。
“等着下一个倒霉鬼犯规,然后消失?”
“不然呢?”王德发反问。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
“闭上嘴,捂住耳朵,蒙上眼睛,像个木头人一样,熬到终点站。”
“下了车,就把在车上看到的一切,全都烂在肚子里。”
“这也是在这趟车上,唯一的活法。”
季然咀嚼着这段话,只觉得满嘴苦涩。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笃!笃!”两声轻响在死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季然和王德发同时一惊,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看向门口。
是谁?是列车员来“清理现场”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敲门声也没有再响起。
但季然能感觉到,门外,有东西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正从门缝里一点点地渗透进来。
王德发冲季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
他猛地退后两步,拼命地对季然摇头,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季然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但她看到包厢门上那个小小的猫眼,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漆黑。
就像是有一只眼睛,正堵在外面,通过猫眼静静地窥视着他们。
恐惧再一次攫住了季然的喉咙,她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时间也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那股恶意的感觉,才缓缓退去了。
猫眼也重新恢复了明亮,王德发这才像是虚脱了一样,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
“它……它走了。”他用气声说道。
“它是什么?”季然颤声问。
“是查票员。”王德发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每次……每次车上有人消失,它就会出来。”
“它会在走廊里巡视,像是在确认‘车票’有没有被正确‘回收’。”
“刚才……它就停在我们门口。”
季然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看不见的“查票员”,在走廊里飘荡,然后停在他们的门口。
用一只眼睛,透过猫眼,冷冷地注视着包厢里的一切……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骤停了。
“王哥,这趟车到底是怎么回事?”季然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知道,王德发肯定还隐瞒了很多事情。
王德发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被捏得皱巴巴的中华烟,颤抖着点上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这一次,他没有顾忌什么。
或许只有尼古丁的味道,才能让他那濒临崩溃的神经,得到一丝丝的慰藉。
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地开口了。
“这趟车,本身就是一趟开往过去的幽灵列车。”
“我们这些活人,只不过是搭了顺风车的过客而已。”
“几十年前,大概是二战那会儿,也有一趟军用列车,在这条线上被炸了。”
“一整车的人,几百号士兵和平民,全都死在了这片戈壁滩上,尸骨无存。”
“从那以后,这里就变得不干净了。”
“据说,这片区域的时间和空间,因为那场大爆炸,产生了一种褶皱。”
“那趟死了人的列车,和那几百个亡魂,就一直被困在了那道褶皱里。”
“而我们的K3,每周都会有一次,在经过这片区域的时候,驶进那道时空褶皱里。”
“所以,我们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所有这些诡异的事情,其实都是属于那趟死亡列车的。”
“那些规则,不是给咱们活人定的。”
王德发看着季然,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真相。
“那些规则,是给那些死人定的,用来维持它们在那个世界里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