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声，就像是从岁月深处渗透出来的一缕幽魂，缠绕在车厢逼仄的空气里。
曲调是季然从未听过的，带着属于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风格，婉转哀怨，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
女人的唱腔很特别，带着一点戏曲的韵味。
每一个转音都拖得很长，像是一声声叹息。
歌词听不真切，含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光阴。
但那旋律，却又像是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它像是钩子，勾住了你的耳朵，然后一点一点的往你的心里钻。
让你忍不住想去听清它在唱些什么，想去了解它背后的故事。
包厢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王德发的鼾声停了。
他翻了个身，似乎是被歌声吵醒了，嘴里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那对小情侣也从被子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歌啊？挺好听的。”女孩小声说了一句。
男孩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听过！好像是广播里放的？”
季然的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记着王德发和那张规范上的警告。
不听，不看，不说。
请勿跟唱，请勿讨论。
她立刻从包里翻出耳机，胡乱地塞进耳朵里。
然后解锁手机，点开了音乐播放器，随便选了一首音量最大的重金属摇滚。
狂暴的吉他声和嘶吼的鼓点，瞬间将那首诡异的老歌从她的世界里驱逐了出去。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那首歌的存在。
它就像是背景音，被摇滚乐盖住了，却没有消失。
只要她摘下耳机，那哀怨的旋律就会立刻重新将她包围。
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包厢里其他人的反应。
那对小情侣，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他们正侧着耳朵，饶有兴致地听着那首歌。
“这调子我好像在哪听过。”男孩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
“是吗？”女孩来了兴趣，“在哪听的？”
“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一部老电影的插曲？”男孩不确定地说。
季然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别讨论！千万别讨论啊！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引起“它们”的注意。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无知的年轻人，正在一步步地滑向危险的边缘。
“想起来了！”男孩忽然一拍大腿，兴奋地说。
“是电影《乱世佳人》！不对不对，不是《乱世佳人》，是国内的一部老片子。”
“叫……叫《一江春水向东流》！好像是里面的歌！”
“哦哦哦！”女孩也恍然大悟。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哎，你会唱吗？唱两句听听？”
“我哪会唱啊，就觉得调子熟。”
男孩挠了挠头，但他还是忍不住，跟着那若有若无的旋律，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啦……啦啦……啦……”
他的嗓音很青涩，五音也不太全，哼得断断续续。
但就是这几声不成调的哼唱，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季然看到，男孩在哼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他的身体，似乎变得透明了一点。
是的，透明！
就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他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能够隐隐约约的看到他背后床铺的颜色。
季然吓得差点叫出声，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让声音溢出来。
她拼命地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那绝不是错觉。
随着男孩的哼唱，他身体的透明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而他自己和旁边的女孩，对此似乎毫无察觉。
“别说，这歌还挺上头的。”
女孩笑着说，她也跟着那旋律，轻轻晃着脑袋，然后也跟着哼了起来。
“啦啦……啦……是这么唱的吧？”
女孩的声音，也加入了进去，然后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季然的血液都快冻僵了，她想大声提醒他们，想冲过去捂住他们的嘴。
但是，王德发那句“千万别跟它们有任何互动”的警告，像一道枷锁，死死地锁住了她的身体。
她不敢动，怕自己一动，下一个变得透明的就是自己。
这是一种极度的恐惧和煎熬，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走向毁灭，自己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上铺的王德发突然有了动静。
他猛地坐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
“别唱了！都他妈给我闭嘴！”他爆喝一声，声音变得有些尖利。
他的吼声，把那对小情侣吓了一跳，他们的哼唱声也戛然而止。
“王……王哥，你干嘛啊？吓死人了。”男孩不满地抱怨道。
“我干嘛？我他妈在救你们的命！”
王德发从上铺手脚并用地爬了下来，他指着那对情侣，手都在发抖。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歌是能随便唱的吗？”
“不就一首歌吗？至于这么大反应？”女孩也觉得王德发小题大做，撇了撇嘴。
“一首歌？”
王德发气得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看看自己的手！”
那对情侣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然后，两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同时在包厢里响起。
他们的手，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像是劣质的玻璃制品，可以清楚地看到手掌背后的床单花纹。
“啊！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女孩发出了惊恐的哭喊。
男孩也吓傻了，他疯狂地揉搓着自己的手，试图让它恢复原状，但那透明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救命！王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男孩带着哭腔向王德发求救。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王德发脸色铁青。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这车上规矩多！让你们别碰，别听，你们当耳旁风！”
“我们……我们不知道啊……”女孩已经吓得泣不成声。
那首诡异的老歌，还在车厢里幽幽地回荡着。
而那对情侣的身体，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变得透明。
从手到胳膊，再到肩膀……就像是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点地擦除。
季然戴着耳机，听不到那首歌，但她能看到那对情侣脸上极致的恐惧，和王德发脸上的绝望。
她知道规则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抓……抓住我！”
男孩忽然伸出他那只半透明的手，想去抓王德发的胳膊。
王德发却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向后一缩，躲开了。
“别碰我！”他厉声喊道。
男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脸上露出了彻底绝望的表情。
然后，就在季然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和那个女孩的身体，就像是阳光下的两滴露水，迅速地蒸发消散。
没有任何声音和光影，就那么一点一点，凭空的消失在了空气里。
最后，只剩下两套还带着体温的衣服，和一部掉在床上的手机，证明着他们曾经存在过。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那首哀怨的老歌，也在此时悄然停止了。
仿佛它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带走这两个不守规矩的人。
王德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季然也摘下了耳机，但她的耳朵里，依旧是重金属摇滚乐带来的巨大轰鸣。
她看着那两套空荡荡的衣服，胃里翻江倒海。
她刚刚亲眼目睹了两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抹除了。
